第七十五章 受益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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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滨海市的风开始变软。

梧桐枝头冒出细小的芽苞,灰绿灰绿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去年没掉干净的枯叶。食堂门口的玉兰树结了花骨朵,毛茸茸的,像攥紧的小拳头。

新学期开学一周了。

宋启明坐在第三教学楼105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他在线的这头,阴影里。

讲台上的教授正在讲国际关系史,雅尔塔会议、布雷顿森林体系、冷战格局。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响,像某种子弹脱靶后嵌入木头的节奏。

他垂下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苏晴从后门进来。

她一眼看见那个靠窗的背影,穿过三排座椅,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来晚了。”她压低声音,“图书馆占座的人太多。”

宋启明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挪了挪。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几行字不是课堂笔记。

是三月十七号。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她的耳尖红了。

前排有人回头,看见他俩并排坐着,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苏晴假装没看见,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冷战终结及其对国际秩序的影响”那一章。

什么也没看进去。

去年这时,她还不敢在学校里和他并肩走太久。偶尔在食堂遇见,她端着餐盘经过他的桌子,点一下头,心跳快得像做了亏心事。

现在全班都知道他们是情侣。

有羡慕的。苏晴成绩好,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温和,追她的人从大一排到大二,她一个都没选,偏偏选了那个存在感不大,而且还偶尔逃课的留学生。

有嫉妒的。偶尔在小范围闲聊里飘出几句“也不知道看上他什么”,传到苏晴耳朵里,她没解释,只是下次小组作业时更自然地拉着宋启明坐到自己组。

还有释然的。

周婷婷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借着低头记笔记的空隙,余光掠过那个靠窗的侧影。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精瘦的手腕。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成浅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还是那么好看。

她收回目光,落回笔记本上。

去年她鼓起勇气约他喝咖啡,他都没有回答她,但是她却知道了答案不是自己,从那以后她就不再等了。

有些人不属于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早就把心放在了别人那里。

周婷婷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新学期,新开始。下周的读书报告该选题了。

下课铃响。

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教授夹着讲义离开,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向门口。

宋启明站起来,把苏晴的保温杯装进自己书包侧袋。

“食堂?”他问。

“嗯。”苏晴把围巾系好,“今天周二,有糖醋排骨。”

他等她收拾完,一起走向门口。

有人打招呼:“苏晴,去食堂啊?”

“嗯,你们先。”

“哟,一起啊?”

苏晴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并肩走进走廊。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那些毛茸茸的花苞像无数欲言又止的嘴唇。

晚饭后,图书馆四楼。

苏晴在赶下周的文献综述,宋启明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各笔记本上面潦草的写着一些兵团教官曾经教给他们的美军作战模式和人员、职责、功能型装备配置等事项,他写的不多,不是忘记想不起来了,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三月十七号。

他上周从苏天阳那里套出这个日期,用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苏天阳起初装傻,“生日?什么生日?我们家不过生日。”宋启明不说话,只是把刚剥好的虾放进他碟子里,而且说你还想不想让我真的帮你们?

刚柔并济之下,苏天阳败下阵来。

“十七号,”他咬着虾,“农历二月二十。别说是我说的。”

宋启明点头。

他已经想好了要送什么。

不是那种橱窗里摆着的、谁都可以买走的礼物。

是他自己画的。

周末,宋启明去了市中心的银饰工坊。

那是家藏在写字楼十八层的小店,门脸不大,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滨海电视塔。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围裙上沾满银屑。她接过宋启明递来的设计草图,看了很久。

“学过?”她问。

“没有。”宋启明说,“自己画的。”

店主又看了看那张纸。

线条很生涩,比例不太准,透视图法也有问题。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认真,改了至少三四遍,橡皮擦过的痕迹把纸面磨起了一层细绒。

“这个手链,”店主指着图,“主链用银,这个部分——连接指环和手链的扣子,你想怎么做?”

宋启明描述了他的想法。

店主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可以。”最后她说,“定制周期十五天。”

宋启明算了算。

今天三月三号。还有十四天。

“帮忙快一点,好吗?我需要三月十七之前能拿到。”他说。

店主接过图纸,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话很少。从进门到下单,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但他的手指一直放在那张草图的边缘,像怕它被风吹走。

“女朋友?”店主问。

宋启明顿了一下。

“嗯。”

店主没有再问。

她把图纸收进文件夹,在订单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十七号上午来取。”她说。

宋启明在学校西门见到了林国伟。

三月中旬,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林国伟穿着件深灰色夹克,站在报刊亭边抽烟,看见宋启明走来,把烟掐灭了。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好。”宋启明说。

林国伟点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公司最近业务不多。国外的基本停了,国内的几个大客户续约,但也就是常规安保,不需要你这边协助。”

他顿了顿。

“‘夜莺’和‘鳐鱼’偶尔接点收尾的活,都是小事。你安心上学。”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想起SKM的合同。还剩一年零三个月。

林国伟像猜到他在想什么。

“别想太多。”他说,“有事我会通知你。没事你就过你的日子。”

他看着宋启明,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能过几天清净日子,是你的福气。”

他转身走了。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报刊亭的老板在收拾架子,把当天的晚报一叠叠收进柜子。电视塔的灯亮了,在天边那片紫灰色里亮成一簇孤零零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向地铁站。

三月十七号。

苏晴一整天都在等。

等什么,她也说不清。早上出门时宋启明只说晚上一起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二有糖醋排骨”。她问他去哪儿吃,他说“到时候告诉你”。

她把手机攥了一路。

傍晚五点,他出现在宿舍楼下。

穿的不是那件藏青色大衣。是另一件她从没见过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领针。他站在门灯下,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洋桔梗,花瓣边缘带一圈淡紫。

苏晴站在台阶上,忘了往下走。

他看着她。

“走吧。”他说。

出租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停在一栋老建筑门口。

苏晴下车,抬头。

这是一幢三层小楼,红砖墙,铁艺阳台,窗框刷成深绿色。门边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黄铜壁灯,亮着温暾的光。

“这是……”她问。

“西餐厅。”宋启明说,“朋友介绍的。”

他推开那扇深色木门。

里面没有其他客人。

落地窗正对着滨海电视塔,塔尖的灯已经亮起来,在暮蓝的天幕上一闪一闪。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白色蜡烛,烛焰摇曳,把整间餐厅拢成一片暖黄色的海。

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和她手里那束一样的洋桔梗。

钢琴师坐在角落,指尖落下,是《月光》的开篇。

苏晴站在原地。

她想起去年冬天,他消失九十一天,她每天在食堂一个人吃饭,想着如果能等到他回来,一定要问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

后来他回来了,带来了满身伤痕和那些她从不知道的过去。

他没有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只是在她生日这天,把一整间餐厅包下来,放着她最喜欢的钢琴曲,在她手边插满她曾在花店门口多看了一眼的花。

“你……”她的声音有点涩,“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宋启明没有回答。

他为她拉开椅子。

她坐下来,手指攥着餐巾边缘。

侍者上菜。

前菜、汤、主菜、甜点,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住的,她只是随口提过“喜欢海鲜”“不爱吃太甜的”“鹅肝有点腻”。

他都记得。

她吃得不多。

不是不好吃,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甜点撤下后,宋启明没有叫侍者。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绒面盒子。

深蓝色,巴掌大。

他把盒子放在她手边。

苏晴低下头。

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手链。

银色的链身,细密的光泽。链子中央坠着一只小小的指环,不是串上去的,是用一个精巧的扣子与手链连接在一起,可以分开,也可以合并。

指环内壁刻着一行字:

S&Q

苏晴。

齐梓明。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是……”她抬起头,“你设计的?”

宋启明点头。

“画得不太好。”他说,“做出来的师傅改了好几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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