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受益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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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苏晴看着那枚指环。

她想起去年他送她的那块表。父亲看了一眼就说“这块表不下五万”。她吓了一跳。

她只是不想戳穿。

现在他又送了这样一份礼物。

她把盒子轻轻放下。

“启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那块表我已经不敢戴了,怕磕坏。你又送这么贵重的……”

她顿了顿。

“我没办法收。”

宋启明看着她。

他没有解释“不贵”。

他只是在她对面蹲下来,抬起头,看进她眼睛里。

“我有两个理由。”他说,“听完如果还不想收,我就不勉强。”

苏晴看着他。

“第一,”他说,“这个手链是我自己设计的,全世界只有这一条。”

他顿了顿。

“你可能不喜欢,但它确实是独一份的。”

苏晴没有说话。

“第二,”他说,“不要心疼我花钱。”

他看着她,眼睛在烛光里很亮。

“因为我给你花再多,我也不会心疼。”

苏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挣钱不容易,想说你那些钱是怎么挣来的我一清二楚。

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站起来,靠近她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窗外初降的夜色。

“我在我们公司签的战亡受益人……”

他顿了一下。

“就是你。”

苏晴僵住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绒面盒子的边缘,像一尊忽然失去语言能力的雕像。

窗外的电视塔灯还在闪。

钢琴师的指尖还在流淌德彪西。

侍者远远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假装在擦一只早已光洁如新的杯子。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酸涩又滚烫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受益人”这三个字会和自己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才二十岁。

他已经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了。

而她在那份安排里,是那个会被通知、会被交付、会被妥善安置的人。

他把自己最后的、全部的、用命换来的那一点东西,都留给了她。

她低下头,攥紧那只绒面盒子。

“你……”她的声音哽住。

她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伸出手臂,用力抱住他的脖颈。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没有哭出声。

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钢琴曲换了一首。

是《致爱丽丝》。

过了很久。

苏晴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

她伸出左手。

“给我戴上。”她说。

声音还带着鼻音,像撒娇,更像命令。

宋启明低头,把那枚连接着手链的指环套上她的无名指。

银色的光泽在她指根静静流淌。

然后是手链。

他扣上那个精巧的扣子,指环与手链连成一体,在她腕间轻轻摇曳。

她抬起手,对着灯光看。

银链折射出细密的光斑,在她脸上跳跃。

“刻的什么?”她问。

“S&Q。”他说。

她看着那三个字符。

S。

Q。

不是宋启明。

是齐梓明。

那个十七岁被塞进铁皮车斗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亲人的男孩。

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指环内侧。

他把自己交给她。

她把手指蜷进掌心,像握住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

“齐梓明。”她轻轻念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这个名字。

从她嘴里念出来,那两个字像被水洗过,干净、柔软,没有任何过往的泥沙。

他看着她。

“嗯。”他说。

她抬起头。

“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弯起来。

“但是战亡受益人那个,”她顿了顿,“你以后改了。”

她看着他。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改成配偶。”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

窗外的电视塔灯闪了闪。

钢琴师指尖滑过一个高音。

她脸腾地红了,像正月里那对红透的耳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我就是说……”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好。”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很低,有些哑。

“等合同到期。”

她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

像坎大哈那个夜晚,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等待天亮时,支撑他熬过整个凌晨的那个念头。

想活着回去。

见她。

苏晴的生日晚餐结束得很晚。

走出餐厅时,滨海电视塔的灯已经熄了大半。三月底的夜风还是凉的,宋启明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拢紧衣领,低头闻了闻。

“有你的味道。”她说。

他看着她。

她把半张脸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像刚果的雨林。”她说。

他愣了一下。

“骗你的。”她笑起来,“像洗衣液。”

她伸出手,把那只戴着手链的腕子亮在他眼前。

“我不会摘下来的。”她说。

他点点头。

“嗯。”

出租车停在路口,尾灯在夜色里亮成两簇暖红。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食堂见。”她说。

“明天见。”

车门关上。

车尾灯汇入远处流光溢彩的河。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电视塔脚下那片暖黄色的灯火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

他忽然想,是不是也该去买一条手链。

配她的。

三月十八号。

苏晴起晚了。

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忍不住抬起手腕看那道银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手链上,星星点点的。

她把那条手链放在枕边,怕睡梦里压坏了。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重新戴上。

洗漱、换衣、背包。

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灰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腕间一道细细的银光。

她抬起手,让那道光在镜面里晃了晃。

然后她笑了。

食堂门口,宋启明已经排好了队。

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一只茶叶蛋。

苏晴走过去坐下。

她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今天也戴着。”她说。

他把茶叶蛋剥好,放进她碟子里。

“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