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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的滨海市,空了一半。
外地人回乡过年还没回来,本地人忙着走亲戚,街上车少人稀,连梧桐枝桠都显得寂寥。宋启明每天早起跑步,沿着学校操场一圈一圈,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成薄雾。
下午去射击俱乐部。
他今天打的是九毫米帕拉贝鲁姆。
***17,SKM的制式配枪。三年多没换过型号,闭着眼都能拆装。他把弹匣推入握把,上膛,瞄准,击发。
十米靶,十发,九十七环。
他把枪放下,摘下护目镜,看着靶纸上那个密集的弹孔群。
卡桑加训练营的教官说,太集中是坏习惯。战场上敌人不会站成一排等你点名,要学会散布压制。他学了很久才改掉。
现在又打回去了。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点开屏幕。
苏晴:【姥姥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给你看】
图片加载出来。一只橘猫侧卧在棉垫上,肚皮下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挤挤挨挨。苏晴的手指入镜,正轻轻点着最小那只的脑门。
宋启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这只最瘦。】
苏晴秒回:【你也发现了!我给开了个罐头,它抢不过哥哥姐姐】
苏晴:【我偷偷给它藏了两块肉】
苏晴:【图片】
这次是手掌心,一小块撕成细条的白肉,那只瘦小的橘猫埋头吃得正香。
宋启明看着那张图。
她的掌心,粉红色的,纹路细密。小猫的舌头很小,一下一下舔着肉丝。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她把手套递给他。
想起除夕夜倒数时,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拿起枪,装上新的弹匣。
这一次的弹道,散开了些。
正月十三。
苏晴的电话来得毫无预兆。
“我哥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战备轮换,休七天。爸说让你来家里吃顿饭。”
宋启明握着手机,窗外是宿舍楼灰白的墙面。
“什么时候?”
“今晚。”她顿了顿,“有空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服,三天没刮的胡茬,桌上摊着看到一半的《战术学导论》。
“有。”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那你早点来。”她说,“我妈买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鲈鱼。”
宋启明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
正月十三,天还是灰的,但他觉得今天阳光很好。
宋启明到苏晴家时,客厅里只有母女二人。
沈静茹在厨房备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响。苏晴开的门,看见他,眼睛弯成月牙。
“我妈三点就开始炖排骨了。”她压低声音,“我哥还没到,说路上堵车。”
宋启明换好拖鞋,把那盒车厘子放在鞋柜上。苏晴看了一眼包装,愣了一下。
“进口的?”她小声问,“这很贵吧?”
他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
沈静茹从厨房探出头。
“启明来了?”她擦着手,“晴晴,你带他去客厅坐,我这还有两道菜。”
苏晴应了一声。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他,忽然说:
“要不……来我房间看看?”
宋启明看着她。
她的耳尖红了。
“就是,你不是没来过嘛。”她眼睛看着地板,“参观一下。”
宋启明说:“好。”
苏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她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宋启明第一次走进她的闺房。
房间不大,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从飘窗斜斜洒进来,把浅粉色的四件套染成暖白。床头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战争与和平》,书脊有反复翻阅的折痕。
书桌靠墙,台灯是乳白色的,笔筒里插着几支荧光笔。墙上没有明星海报,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几枚图钉标着不同的城市——北京、南京、昆明、拉萨。
他认出了那些是军校和部队驻地。
他站在房间中央,慢慢看了一圈。
苏晴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
“看什么……”她小声说,“又不是动物园。”
宋启明转过头。
她背光站着,脸藏在阴影里,但耳廓红透了,边缘几乎透明。
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她面前。
“可以看吗?”他问。
她愣了一下:“看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睫毛颤了一下,垂下眼,又抬起。
“……色狼。”她说。
声音很轻,没有力气。
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软下来,顺着他的力道跌进他怀里。
“你……”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可是越来越熟练了哈。”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坎大哈那个满目疮痍的夜晚,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等天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能活着回去的话,想抱她一下。
那个念头支撑他穿过三个街区,躲过七次交火,把马库斯三十公斤的遗体扛上运输机。
现在他抱着她。
她比他想象中更轻。呼吸的频率比训练时的标准射击节奏快很多。手指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抓得很紧,像怕他会消失。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窗外斜阳的温度。
她轻轻动了动,侧过头。
她的唇贴在他耳廓边,停了两秒。
然后她退开。
他抬起头。
她的脸很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他没有问刚才那两秒算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那里沾了他外套领口的一粒细绒。
她的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蝶翼。
“你……”她嗓子有点哑,“你别老这样……”
“哪样?”
她瞪着他,眼睛水汪汪的,没有杀伤力。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苏晴像触电一样从他腿上弹起来。
她站在房间中央,手足无措地整理毛衣下摆。头发乱了,她用指尖胡乱勾到耳后。脸颊的红晕还没退,又被她自己用力拍了两下。
宋启明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假装看地图。
苏晴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声音还是有点紧,“拉萨那个是我哥第一次驻地……”
门开了,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苏建国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天阳,把门口那箱橙子搬进来。”
苏天阳的声音:“来了来了——哎妈,做什么这么香?”
厨房里沈静茹的声音:“排骨!快去洗手!”
客厅热闹起来。
苏晴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宋启明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
他看了看妹妹的脸——红得不正常。
他又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表情平静,但耳根隐约有点红。
苏天阳:“……”
他看了看刚从书房走出来的父亲。
苏建国面无表情。
苏天阳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
沈静茹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苏天阳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事。
“哥。”苏晴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回来了。”
“嗯。”苏天阳低下头换鞋,“堵车。”
他决定不说了。
晚饭桌上,气氛微妙。
沈静茹一如既往给宋启明夹菜。苏晴低着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全送进嘴里不看人。苏建国喝他的酒,沉默寡言,偶尔与宋启明碰个杯。
苏天阳一边嚼着排骨,一边用余光打量对面的宋启明。
他现在搞不清楚状况了,原来他也没当回事,认为父亲迟早会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劝退。
后来,除夕夜母亲发朋友圈,九宫格年夜饭,这小子赫然坐在苏晴旁边。
苏天阳就很意外了。
结果现在,家人聚餐,宋启明竟然坐在他对面,苏天阳发现自己看不懂事态的发展和老爷子的态度了。
太安静了。
吃完饭,沈静茹和苏晴收拾碗筷。
苏建国放下酒杯。
“天阳,启明,来书房。”
苏天阳放下筷子。
他看了宋启明一眼。
宋启明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向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的木门。
书房还是老样子。
台灯亮着,墨兰在窗台上轻轻摇曳。
苏建国在写字台后坐下。苏天阳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宋启明坐在他对面。
苏建国看着自己的儿子。
“关于启明,”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但不是很全,让启明给你讲讲吧。”
苏天阳坐直了。
宋启明讲得很慢。
刚果。黑矿场。六十四天。
SKM。法国外籍兵团。三年零九个月。
阿富汗。坎大哈。海军陆战队。
他讲得平静,像在汇报一次演习复盘。
苏天阳听得很安静。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