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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谢千,盯着谢千案上那卷厚厚的简册,盯着谢千那深陷的眼窝。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谢千这是认输了?
知道自己辩不过,索性避重就轻,奏些公务,从而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好获取同情吗?
不。
不对。
谢千不是那种人。
可如果不是——
那他究竟在等什么?
赢三父也在想。
他想得更深,更深,深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谢千那卷简册太厚了。
太厚了。
就算把这些粮收开荒水渠淤地全都奏完,那简册也还剩下不少。
那剩下的不少里,是什么?
是什么?!
谢千仍在继续。
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水车,一圈一圈转着,把那些司空府的公务一件一件摆到所有人面前。
那些眉头紧皱之人,此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凝神听着谢千的每一句话,盯着谢千的每一个动作,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
生怕谢千突然话锋一转,从那堆水利耕作里,冷不丁抽出某件与他们有关的事。
朝堂上的争斗,不就是互相撕扯,看谁犯的过错大吗?
他们自认为没有把柄落在谢千手上。
可这谁又能保证呢?
万一谢千真的有——
可他奏的,全是这些。
全是这些。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有人攥紧的手悄悄松开了一点。
有人甚至忍不住偷偷擦了擦额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细汗。
可也有人始终没有放松。
费忌没有。
赢三父没有。
还有那几位与谢千打过交道、知道谢千是什么样的人的老臣,也没有。
他们只是盯着谢千,盯着谢千那深陷的眼窝,盯着谢千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盯着谢千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声音。
半个时辰。
日头从殿东头的窗棂间悄悄爬高了一截,将那一格一格的光影缓缓向西推移。
殿中的光线比朝会开始时亮了些许,可气氛却比那时更加凝滞。
谢千的声音终于停了。
他站在殿中,面前那卷巨大的简册已经摊开了四分之三,一片片竹简散在案几上,密麻麻的。
当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伸向那些剩下的竹简。
殿中一片寂静。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久到有人忍不住悄悄换了个站姿,久到那从窗棂间透进来的日光,又向西挪了半寸。
然后,终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呼气声极轻,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响。
可在这落针可闻的殿中,那一点声响竟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殿中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呼气声,有人甚至忍不住微微松了松肩膀,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
半个时辰。
谢千整整奏了半个时辰。
从雍邑山南里亭的粮收,到陈仓皮子里亭的粮收,到泾水沿岸的淤地,到郿邑的木材,到丰邑的桑麻,到栎阳的沟渠——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司空府的公务。
那些数字从他口中念出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详实得像是在读一本账簿。
粟多少,黍多少,菽多少,增减几何,水利几何,用工几何,耗时几何……
半个时辰,他念完了四分之三。
四分之三。
有人悄悄抬眼,望向谢千案上那卷巨大的简册。
那简册摊开着,四分之三的竹片已经露了出来,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整齐地叠在一起,用那解开的麻绳虚虚拢着,像一道还没有揭开的帷幕。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里,是什么?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在许多人心中升起。
他们望着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带着隐隐的——不安。
那些已经奏完的,全是公务。
全是司空府分内之事。
那些公务,每一件都做得漂亮。
漂亮到让人无话可说,漂亮到那些原本等着挑刺的人,此刻也只能沉默。
一年复耕,两里满贮,八千亩淤地,万石粮……
这些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如此全面。
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后排那些懂耕时的官员,此刻脸上的敬佩已经藏不住了。
他们望着谢千,望着那道消瘦的身影,望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沉静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秦国大司空的位置,就应该是谢千来当。
就应该让他当。
换了别人,谁能让大旱之后的土地一年复耕?
换了别人,谁能让那些年年被水淹的淤地变成良田?
换了别人,谁能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做得这样漂亮?
没有人。
只有谢千。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念头便紧随而至——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呢?
那剩下的四分之一简册里,又记录了什么?
一位站在前排的老臣,目光落在那剩下的简册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解的问题。
他是在场的人里,为数不多见过先君时代那些大场面的人。
他知道朝堂上的规矩,也知道这些殿执们今日的来意。
他更知道,谢千不是傻子。
谢千不会无缘无故奏这些公务奏上半个时辰。
他一定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