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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好女孩。”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他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事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
苏晴的眼泪落得更凶。
“我很自私。”宋启明说,“明明知道这些,还是不想放手。”
他顿了顿。
“但如果你嫌弃——或者因为你军人家庭的原因,没办法和我继续走下去——”
“我没有说嫌弃。”苏晴打断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很坚定。
“我也没有说……要走。”
宋启明看着她。
暮色完全沉下去了。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
“你让我想一想。”苏晴说。她的手指还握在他腕间,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他交握的手。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轻,“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在打仗。”
“是。”
“那现在呢?”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种茫然的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不肯轻易动摇的东西,“还打吗?”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
“公司安排我回来修养,继续学业。”他说,“短期内不会有高强度任务。”
“短期是多久?”
他没有回答。
苏晴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松开了握在他腕间的手,转而覆上他的手背。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你继续讲。”她说。声音还在轻轻颤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种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边缘。
“我要听全部。”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你欠我一个解释。”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经历过的那些。”
宋启明看着她。
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地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讲。
讲刚果雨林里那些潮湿闷热的夜晚,蚊虫像细密的针尖,战友睡去后会在梦呓里喊陌生的名字。讲第一次任务时他负责掩护撤退,手指扣在扳机上抖了整整三分钟,最后击发时差点咬碎后槽牙。
讲卡桑加训练营那个雨天,教官把他从泥浆里拎起来,说“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讲阿富汗的坎大哈,讲马库斯在运输机上抽烟时说“一起活下去”,讲卡尔第一次跳伞时手抖得像中风,讲安德烈高烧中说老婆的普雷结是全斯图加特最好吃的。
讲那条撤退路上三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四十三个,讲他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是马库斯的身份牌,现在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讲得很慢,像在清理一件尘封太久的旧物。
苏晴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眼泪没有停过,但她没有再移开目光。
故事讲完时,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很久。307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些终于从沉默里浮出水面的真相。
宋启明看着她。
“就是这些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人,疲惫,但也释然。
苏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她的手指还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稳定,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
“你刚才问我,”她说,“会不会因为你说的这些,就选择分开。”
宋启明看着她。
苏晴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
这三个字落在402室灰蓝的暮色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是因为同情,”她说,“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
她看着他。
“是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在我面前。把最不愿意说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停下。
“那个十七岁被关在黑矿场的男孩,”她说,“他没有变成监工那样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那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她说,“他没有死在刚果。”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二十岁的宋启明——不管那是真名还是假名——他从阿富汗回来了。带着那么多人的身份牌,带着那么多条命。”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你配不上我。”
她摇头。
“我不知道谁配得上谁。”她说,“我只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是“我原谅你”。
不是“我不在乎”。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带着所有真相的重量,带着所有伤痛的阴影,带着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过去。
她依然选择了他。
宋启明看着她。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三个月在坎大哈每一次以为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想起她的笑容才又站起来。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倾身向前,把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肩窝。她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再流泪。
窗外的路灯把307室照亮。灰蓝的暮色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光。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宿舍楼锁门的预备铃声。
苏晴慢慢松开手。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她对他笑了笑。
“明天我来陪你吃早饭。”她说。
宋启明点点头。
苏晴站起来,拿起放在床边的书包,走到门口。
她转过身。
“你的故事,”她说,“以后还可以继续讲吗?”
宋启明看着她。
“好。”他说。
苏晴点点头,拉开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启明独自坐在402室的暮色里。
窗外,梧桐枯枝在风中轻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那只装着橘子皮的玻璃碗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没有握枪,没有杀戮。那只手擦过一个女孩的眼泪,握住过她温热的掌心,拥抱过她瘦削的肩膀。
他没有发现自己在笑。
很轻,很浅。
像冬夜将尽时,第一线即将破晓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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