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旧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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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儿,母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不能陪你长大。

但母亲最大的欣慰,是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

你好好的。

母亲 绝笔”

谢停云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原来母亲什么都想到了。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她将那封信贴在胸口,哭了很久。

窗外纸鹤轻轻旋转,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知道等她抬起头时,烛火已经燃尽了一半。

她将那些信一封一封小心折好,放回木匣。

然后将木匣抱在怀里,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很深。

纸鹤还在轻轻旋转。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想和他一起看花,那就和他一起看。”

她遇见那个人了。

她想和他一起看花。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暖。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九月二十六,谢停云起得很晚。

昨夜哭得太久,眼睛有些肿。她用凉水敷了敷,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才勉强看不出痕迹。

辰时,秦管事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

“谢小姐,砚少爷遣人送东西来了。”

谢停云微微一怔。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

九爷站在门内三尺处,手里捧着一只狭长的锦盒。

“谢小姐,”他恭谨道,“砚少爷说,这东西是前些日子在北边找到的,该归谢家。”

谢停云接过锦盒。

盒子不大,却有些分量。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轴。

她展开卷轴,看清上面的内容,手指倏然收紧。

是一幅舆图。

江宁府水道全图。

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沈谢两家百年来争夺的每一处码头、每一条支流、每一座仓房。朱笔圈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张图。

舆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永平七年春,沈谢两家共议息兵,绘制此图以备分界。后事未成,图藏沈府。”

落款是两个名字——

沈铮。谢怀安。

沈铮。沈砚的父亲。

谢怀安。她的父亲。

永平七年。

十四年前。

那一年,沈砚十岁,她八岁。

那一年,沈谢两家曾试图息兵议和。

那一年,两位当家人坐在一起,绘制了这幅分界图。

然后,议和失败。沈铮死在谢家码头。谢怀安背负十年愧疚。

十四年后,这幅图出现在她面前。

谢停云握着那卷舆图,久久没有说话。

九爷看着她,低声道:“砚少爷说,这幅图在他父亲的遗物里藏了十四年。他前些日子在北边查账,偶然翻出来的。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两位当家人当年没做成的事,也许这一代,可以试试。”

谢停云将那卷舆图小心收好。

“替我谢谢他。”她说。

九爷点头,行礼,退下。

谢停云站在院中,望着那株晚雪。

晨光里,晚雪的枝叶泛着碧色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

“不管你在哪里,梅树都会开花。每年都会开。”

母亲说的对。

梅树会开花。

晚雪也会。

只要有人愿意等。

只要有人愿意一起看。

午时,谢停云去了藏书楼。

她没有看隆昌号的卷宗,没有翻水文记录。她只是坐在三楼那张沈砚常坐的书案前,将母亲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展开,慢慢重读。

读着读着,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第三封信里,母亲提到一件事——

“怀安,今日整理旧物,翻出永平七年那幅水道图。你当年与沈家当家画的那张。你看着那张图,发了很久的呆。

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在想当年若议和成功,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我说,想那些有什么用?过去的事,回不来了。

你点点头,把图收起来了。

可我知道,你一直在想。

怀安,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你若放不下,就记着。记着也没什么不好。记着,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永平七年。

水道图。

谢停云抬起头,望向窗外。

她想起九爷今日送来的那幅图。

原来父亲也有一幅。

原来父亲也一直记着。

她将那幅图从锦盒里取出,铺在书案上。

朱笔圈点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标注着两家争夺的痕迹。

但在舆图最下方,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行极小的字,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永平七年春,议和未成。留此图为念。若日后有人见此图,愿两家息兵者,可按此图分界。”

落款是沈铮和谢怀安的名字,并排写着。

谢停云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原来他们当年,是真心想议和的。

原来那幅图,不是分界的依据,是留给后人的遗愿。

原来父亲一直藏着这幅图,是因为他放不下。

放不下那次未成的议和,放不下那个死在码头的人,放不下这十四年的血仇。

她将那幅图小心卷好,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与母亲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也等那幅图上的遗愿,在这一代,真正实现。

傍晚,谢停云回到停云居。

沈砚在院门外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从贴胸的暗袋里取出那幅舆图,放在他掌心。

“这幅图,”她说,“我父亲也有一幅。”

沈砚低头,看着那幅图。

谢停云指着那行极小的字。

“你看。”

沈砚看清那行字,手指微微一紧。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晚雪的枝叶在暮风里轻轻摇曳,久到天色从淡金变成灰蓝,久到远处次第亮起灯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一直在想。”谢停云说,“想当年若议和成功,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幅图,望着她。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图的手背上。

“沈砚,”她说,“他们没做成的事,我们试试。”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坚定的光,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看着她腕间那对她母亲留下的羊脂玉镯。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他想,也许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到这幅图上。

回到那个他们曾试图画下分界、结束血仇的春天。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暮色渐浓,晚风渐起。

他们并肩站在晚雪树下,一柄看不见的伞,隔开漫天渐沉的夜色。

那幅图在他们交叠的手里,微微卷着边角。

永平七年春的墨迹已经泛黄。

但永平二十一年的暮色,正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