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初见沈府,不见沈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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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站在卷宗架前,烛火微摇,映出她骤然凝注的眉眼。

沈砚给她这枚钥匙,不是让她来借闲书的。

她抽出最近的一册,翻开。

——是沈家与江宁府衙往来公函的抄录,时间跨度近二十年。她快速翻过,目光在某几页停留片刻,又翻向下一册。

——是沈家水路运输的详细路线图、码头分布、仓房容量。与她曾看过的谢家势力图叠加,犬牙交错的态势一目了然。

——是沈家与北边“隆昌号”近三年的贸易记录。数额巨大,货品名目却写得含糊,多处有朱笔圈点,旁批极小的蝇头小楷,字迹凌厉如刀。

她认得那字迹。

沈砚。

谢停云将烛台搁在架边,一页页翻下去。

他在这批卷宗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圈点,批注,删改,质疑。有些批语很长,几乎写满了天头地脚,字迹潦草狂放,与平日的冷厉判若两人。有些只是寥寥数字——“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

她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沈砚独坐在这三层小楼里,对着这些陈年旧账,一页页翻,一行行查,将自己的怀疑、愤怒、疲惫、不甘,一笔一划刻进纸背。

她在某一册的封底,看见一行极小的字,墨迹已旧,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字迹比现在更年轻,更锋利,也……更孤独。

谢停云轻轻合上卷册,将它放回原处。

她忽然明白沈砚为什么给她这枚钥匙了。

不是示好,不是考验,甚至不是拉拢。

他只是……想让什么人看见这些。

那些他独自背负了太久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怀疑与追寻。

谢停云在藏书楼待到暮色四合。

离开时,她没有借走任何一册卷宗。她只是带走了那枚黄铜钥匙,贴身的荷包里,又多了一件微凉的、沉重的物件。

第五日,谢停云照常起居。

卯正,秦管事在院门外询问所需。她照例答了。

辰时,仆妇送来早膳,撤走昨夜的残羹。她照例用了。

巳时,她坐在窗前,继续翻阅昨日从藏书楼带回的一册沈家漕运记录——不是卷宗,只是寻常的水文资料。

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有时会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十年盟约,她要在沈府为质十年。十年后,她年近三十,鬓边大概也会像父亲那样染上霜白。到那时,她可还记得谢府翠竹在风中的声音?可还记得周大家的阿毛稚嫩的呼唤?可还记得……

她轻轻放下书卷,望向窗外。

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枝头竟又悄悄绽了几粒新蕾,淡白如米,在暮春风里怯生生地颤着。

她忽然起身,推门而出。

她没有去藏书楼,没有去任何曾走过的地方。她只是沿着沈府曲折的回廊,漫无目的地走。

暮色渐渐浓了。府中各处次第掌灯,昏黄的光晕连成温暖的河,将那些幽深的庭院、沉默的松柏,都染上一层柔和的橘色。

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是沈府的园林,而是一片极开阔的空地。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木,只有满地的细沙,和一座孤零零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木架。

木架上悬着一只残旧的箭靶,靶心已烂穿,边缘插着几支脱羽的旧箭。

是沈府的习武场。

很小,很旧,不像嫡脉子弟该用的场地,倒像……

她慢慢走近,指尖触过那残破的箭靶。木架上刻着许多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刀痕,有剑痕,还有一些……是极小的、稚拙的刻字。

她俯身,借着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光,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刻得很深。刻了很久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已模糊难辨。她凑近,辨认良久,依稀读出几个字:

“……爹,我会……”

后面的,看不清了。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那片空旷的、落满月光的习武场上,对着那只残破的箭靶,对着那个孤零零的、刻了不知多少年的“砚”字,久久沉默。

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

然后,她听见那个久违的、低沉而微哑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这里很旧了。没什么好看的。”

谢停云转过身。

沈砚站在月洞门下,玄色劲装,腰悬长刀。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五日不见。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淡青未褪,下颌也比五日前更清瘦了些。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与那日茶楼分别时,并无不同。

谢停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有许多话想问他。为何给我断续草?为何给我铁钉?密室蒙面人是不是你?藏书楼的卷宗,是故意让我看见的,对不对?你躲了我五日,为什么今夜又出现?

可这些话堆在喉间,最终,她只是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月光下,沈砚的睫毛似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慢一快,悠悠飘过夜穹。晚风穿堂而过,吹动他腰悬的长刀刀穗,细细的红丝绦在月色里轻轻摇晃。

“是。”他说。

一个字,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却久久不散。

谢停云攥紧了袖中的那枚铁令。指节泛白。

“为什么?”

她又问。

这一次,沈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夜风渐止,久到更鼓又响了一轮。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

“不知道。”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遮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正缓慢翻涌的、连他自己都辨不真切的暗流。

“那年我十六岁。第一次随父亲去谢家……不是去杀人,是去谈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我父亲,是想结束这场仇恨的。他信谢家也有同样的心意。可那晚……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

他不再说了。

谢停云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

她想起藏书楼那册卷宗封底的蝇头小楷——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原来,他十六岁那年,也曾在某个夜晚,走进谢家的码头,抱着结束仇恨的希望。

然后,希望在他眼前被血淋淋地撕碎。

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没有问他父亲是怎样死的,他大哥又是怎样死的,沈谢两家百年血债里,还有多少这样被野心和阴谋浇灌的冤屈。

她只是看着月光下他沉默的、孤峭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句“厌倦了”是从多深的渊薮里浮上来的。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你现在……信什么?”

沈砚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看不清的光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

“夜了。我送你回去。”

他迈步,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好三尺的距离。

谢停云没有再问。

他们并肩走过那条幽深的回廊,走过那几处她已熟记的月洞门,走过那一盏盏次第熄灭的灯笼。

停云居的门在眼前。

沈砚在院门外三尺处停步。

“到了。”他说。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他。

“沈砚,”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落枝头那些怯生生的花蕾,“我父亲的命,我入府为质,藏书楼的钥匙……这些,是为了还那年码头推开我的债?”

沈砚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破冰。

他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他只是说:

“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树上。

“那株树叫‘晚雪’。花期很短,开在春末。落完花才长叶子。”

他说完,转身,踏上来时的路。

谢停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望江茶楼,他也是这样背对着她,说:“流言如刀,你能受得住?”

那时她不懂他在问什么。

此刻她依然不懂。

她只是攥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铁令,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院中那株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秃秃的枝桠。

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