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初见沈府,不见沈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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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在停云居的第一夜,几乎未眠。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衾被,窗外那株不知名的树被夜风吹动,枝叶簌簌,筛碎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帐顶流连。她侧躺着,掌心压着那枚铁令,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兽头凹凸的纹路,直到金属染上体温,不再那么冰凉。

她想了很多。

想明早辰时,父亲是否真能平安归家。想此刻谢府里,兄长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彻夜无眠。想那些阵亡护卫的遗孤,周大的母亲和阿毛,此刻可曾安睡。

也想了沈砚。

这府邸的主人,这场盟约的缔造者,这枚铁令的原主——他今夜在何处?在想什么?他给她安排了这座院落、这些陈设,以近乎客卿的礼遇将她接入敌府,然后……便再无动静。

像一枚棋子落下,便不再过问。

又像在等待。

等待什么,她不知道。

天色将明时,她才终于沉入浅眠。

再睁眼,已是辰时。

窗棂透进淡金色的晨光,庭中鸟雀啁啾。谢停云倏然坐起,心跳骤然擂鼓。

辰时。父亲归家的时辰。

她匆匆披衣下床,推开房门。院中静悄悄的,石桌上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一壶水,壶嘴袅袅冒着白汽。旁边是两碟精致的点心,一碟云片糕,一碟桂花糖蒸栗粉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有人来过。在她沉睡时,悄无声息地备好了晨膳。

谢停云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庭院。墙角的竹丛依旧萧疏,那株不知名的树沐浴在晨光里,枝叶间残存着昨夜未落尽的淡白小花。没有任何人影。

她沉默片刻,走回石桌边,没有动那点心。她只是站在晨光里,望着东边——那是谢府的方向,也是父亲归家的方向。

父亲……此刻可已踏出沈府大门?可已行在回府的路上?

她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此刻,江宁府的街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穿行。

为首的骑者并非沈砚,而是九爷。他身后,一辆青帷油车平稳驶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惊起檐下栖息的灰鸽。车帷低垂,看不清内里,只有一角熟悉的、谢家常用石青色衣料隐约从帘缝漏出。

街边早有眼线将此景收入眼底,消息如涟漪般飞速扩散——沈家履约了。谢怀安真的被放回来了。

谢府大门洞开。谢允执率阖府上下,跪迎于阶前。

车帘掀起,一只手探出,苍白消瘦,骨节分明,却依旧沉稳有力。谢怀安在侍从搀扶下缓缓下车,数日囹圄之难,在他鬓边添了刺目的霜白,眼底布满血丝,身形也清减了许多,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静。

父子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允执喉头剧烈滚动,膝盖沉沉落地,叩首至地,声如裂帛:

“父亲——儿子无能,让您受此大辱,让妹妹……”

他说不下去了。

谢怀安俯身,双手扶起儿子。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扛起家族重担的长子,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唇边的燎泡、和那强压在平静下的滔天自责与痛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只说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云儿……也很好。”

谢允执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谢怀安归府的消息,半个时辰后便传到了停云居。

来传话的是沈府外院一个姓秦的管事,四十来岁,面相敦厚,言辞客气而疏离。他恭谨地站在院门内三尺处,没有擅自踏入,只垂首道:

“谢小姐,方才九爷遣人传话,谢怀安老爷已平安抵府。九爷说,小姐尽可安心。”

谢停云站在正屋门内,隔着门槛,与那管事保持着同样疏离的距离。她面色平静,只是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有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听到那等了三天两夜的消息。

秦管事又行一礼,后退三步,转身离去,步履无声。

院中重归寂静。晨光渐渐明亮,将石桌上那碟早已凉透的点心照得愈发精致,也愈发孤寂。

谢停云慢慢走到石桌前,坐下。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送入口中。

糕是温热的。有人在她未醒时来过,又走了,却将晨膳温在炉上,算好了她醒来的时辰。

她慢慢咀嚼着那清甜软糯的糕点,目光落在院门上方的匾额——停云居。墨迹尚新,是沈砚的字。

父亲平安了。

她悬了三日的心,此刻终于落到实处。可另一颗心,却像被系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另一端在那至今未曾露面的人手里,随着他的沉默、他的行踪不明,时紧时松,无法落地。

沈砚。你履约放归了我父亲,给了我这座院落、这些礼遇,然后……便不出现了?

你到底在等什么?

停云居的日子,以一种奇异的节奏徐徐展开。

每日卯正,秦管事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询问谢停云一日所需:膳食、炭火、针线、书籍、笔墨。她说什么,他便恭谨记下,当日内必定备齐送来。院中一应洒扫浆洗,自有沉默麻利的仆妇定时入内收拾,做完即退,不多言,不多看。

她若想独自待着,绝无人打扰。她若想出院走走,也无人阻拦——只是秦管事会适时递上一枚小小的出入令牌,告诉她“沈府园林虽简,亦有几处可赏”。那语气,仿佛她不是质,而是客。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被细心擦拭过的牢笼。

第一日,谢停云足不出户。她将停云居里里外外走了一遍,记下了每一扇窗的方向、每一件陈设的位置。书案抽屉里备着上好的澄心纸和徽墨,琴台的七弦琴已调好了音,博古架上摆着几册她素日爱读的闲书——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而是她习惯的、母亲旧藏的同版刻本。

她站在博古架前,指尖抚过那几册书的书脊,沉默了很久。

第二日,她走出了停云居。

沈府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幽静。她沿着前夜记忆中的路径缓缓而行,穿过回廊,绕过几处庭院,偶尔遇见洒扫的仆役、行走的管事,对方皆是远远便驻足侧身,低眉垂目,待她经过后方才离去。

没有人上前搭话。没有探究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

她像行走在透明的空气里。

这当然不是怠慢。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礼遇”——以隔绝筑起高墙,以客气替代亲近。她是谢家女,是质子,是与这座府邸的主人有着那惊世一吻的宿敌之女。沈府上下不知该如何待她,于是便选择了最安全的距离。

她懂。甚至理解。

只是,当一个人行走在偌大的府邸中,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垂首侧身的沉默背影,仿佛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需要被小心绕开的异物时,那种孤独,比刀锋更冷。

她走了很久,穿过重重院落,不知不觉,来到一处与别处不同的所在。

这里更静。没有仆役往来,没有鸟雀啼鸣,连风到这里都似乎放缓了脚步。庭院深深,遍植松柏,荫翳沉碧,松脂清苦的气息浓得几乎有形。

院门半掩,门上无匾。她站在门外,隐约看见院内廊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脊背佝偻,正对着廊外一丛凋零的蔷薇,一动不动。

谢停云脚步顿住。

她认出那件石青色外袍——那是那夜沈家祠堂,隔着暗室门与沈砚对话的声音。沈家族老,沈砚的叔公。

她该离开。

她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踏入这座院落。她是谢家女,是质子,是沈砚叔公眼中“仇雠之女”“勾引我侄儿的祸水”。

可她的脚步,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那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半掩的院门,落在谢停云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停云看见那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老人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片刻——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久——老人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廊外那丛凋零的蔷薇。

“去吧。”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像砂纸磨过旧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停云垂下眼帘,向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步履有些紊乱,心口像压着一块沉沉的石头。

她不知道叔公那一眼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某种宣判。

她只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至今仍未出现。

第三日,谢停云没有再出门。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闲书,许久没有翻页。庭中那株不知名的树,一夜之间落尽了所有淡白的小花,枝头光秃秃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伶仃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谢府停云小筑庭院里那几竿翠竹。

不知它们此刻,可还好。

秦管事照例在卯正出现在院门外,询问今日所需。谢停云沉默片刻,道:“可有近日江宁府的邸报?借几册来看。”

秦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恭谨应下。不到半个时辰,便送来厚厚一叠抄录整齐的邸报、塘报,甚至还有几本沈府内部抄录的商情汇总、漕运水志。

谢停云接过,道了谢,翻开封页。

她不是真的想看邸报。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个至今未出现的人。

午后,她正在翻阅漕运水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与秦管事不同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

九爷站在院门内三尺处,与她保持着同样疏离而恭敬的距离。他的脸色比三日前略显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一些。

“谢小姐,”他微微欠身,“砚少爷吩咐,小姐若在府中住得闷了,可去沈府藏书楼随意借阅。钥匙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双手呈上。

谢停云看着那枚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沈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很忙?”

九爷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

“是。”他的回答简短而恭谨,“近日事务繁杂,少爷多有不便。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谢停云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钥匙。

“多谢。”

九爷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掌心的黄铜钥匙微凉。她垂眼看着那精致的齿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辨不清是嘲是讽。

原来他真的在躲她。

也好。

她收起钥匙,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翻看那卷漕运水志。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将那株落尽了花的树影拉得很长,很瘦。

第四日,谢停云去了藏书楼。

沈府的藏书楼在府邸东北角,独立成院,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势比谢府的藏书楼更恢宏。守楼的老仆验过她手中的黄铜钥匙,便恭谨退开,再不打扰。

她独自走入楼中。

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方志地理、医卜星相,三楼……

她沿着木梯缓缓上行,脚步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三楼比下面两层都矮,光线也暗,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气息。她举着烛台,一排排看过去——

不是书。

是卷宗。

沈家百年来与各方往来的信函抄本、商业契约、漕运记录、官府应酬……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密密匝匝占满了整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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