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四十光年——在沉默中驶向另一双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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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四十光年——在沉默中驶向另一双手

晨星号·主观时间航行第五年至第九年

地球历2125年3月至2129年1月·星际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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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启程之后

鲸鱼座τ星在晨星号的舷窗外渐渐缩小,从一颗占据半个视野的恒星,变成一颗明亮的星,再变成无数星光中不起眼的一点。

伊隆·星火站在观测舱里,看着那颗星越来越远。

四天前,他还在那片金色平原上,看着方尖碑化为亿万光点消散。三天前,他坐在概念船里,经历了意识被拆散又重组的三小时。现在,那颗星已经和背景星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了。

“舍不得?”阿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隆没有回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阿雅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舷窗外。

“概率不大。”她实事求是地说,“按我们现在的航线,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经过这里了。”

“你这人真是……”伊隆终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能不能偶尔不说实话?”

“不能。”阿雅也笑了,“你雇我就是为了说实话。”

这是启程后的第四天。晨星号正以10光年/年的速度向宝库星系推进——这个速度是方尖碑方程带来的礼物。如果没有那个方程,他们现在还在用2.38光年/年的龟速爬行,四十光年需要近十七年。

现在只需要四年。

四年后,他们会抵达宝库。会看到那三千艘沉默的飞船。会读到苏流云十五年前写下的留言。

“你说,”伊隆忽然问,“他们现在在干嘛?”

“谁?”

“金舟舰队。苏流云。陈玄。还有那个……陆止渊。”

阿雅想了想:“可能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

伊隆沉默了。

十五年的等待。他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放在一片静止的星空里,每天看着同样的三千艘飞船,每天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信号。

“如果换作是你,”他问,“你会等吗?”

阿雅认真思考了三秒。

“会。”她说,“但我会一边等一边骂你。”

伊隆笑了。

“骂什么?”

“骂你怎么这么慢。骂你怎么不早点出发。骂你让我等了十五年。”阿雅顿了顿,“但骂完之后,还是会继续等。”

观测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走吧。”伊隆说,“还有四十光年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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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方程式

航行第三个月,晨星号遇到了第一个问题。

不是故障,不是意外,是一个理论问题——方尖碑背面的那个十一维张量方程,他们只解开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凯文在每周例会上说,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蟑螂,“我看不懂。”

琳抬起头。她的动作永远精确、流畅,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完美——但此刻她脸上浮现的疑惑,却和任何一个人类学者毫无二致:“你?看不懂?”

“我。”凯文痛苦地承认,“看不懂。”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凯文是晨星号上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在地球时拿过三个国际大奖,在火星科学院教过十五年书。如果他说看不懂,那其他人基本不用试了。

“能具体说说吗?”伊隆问。

凯文调出一张全息图。上面是那个方程的一角——仅仅是冰山一角,就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百个符号。

“这部分描述的是真空量子涨落的拓扑结构。”他用激光笔指着其中一行,“这部分我能理解。但这部分——”他指向另一片区域,“这描述的是‘负能量密度的时间分布’。问题是,按照现有的物理框架,‘负能量’和‘时间分布’这两个概念根本不能放在一起。它们属于不同的数学空间。”

“所以这是错的?”

“不,恰恰相反。”凯文的表情更痛苦了,“我认为这是对的。只是我理解不了。”

阿雅皱眉:“你凭什么认为它是错的——我是说,对的?”

“因为它在数学上是自洽的。”凯文调出另一组数据,“我用量子计算机跑了一百遍模拟,每一次的结果都一致。这个方程描述的不是理论,是现实。它说的是:真空零点能可以提取,提取过程会局部改变时间流速,但这种改变是可逆的、可控的。我们之前遇到的泄漏问题,就是因为没有控制好负能量的时间分布。”

他顿了顿。

“简单说,这个方程教我们怎么把时间‘折叠’起来,把泄漏的能量收回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琳忽然开口:“金舟舰队在宝库发现这方程的时候,他们懂了多久?”

凯文苦笑:“我猜……他们有人当场就看懂了。”

“苏流云。”伊隆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金舟舰队的首席科学官,意识谐振理论的奠基人,一百零三岁还在深空航行的人。

“如果他活着,”凯文说,“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会议结束后,琳留在了会议室里。她对着那张全息图看了很久,数据流在她眼底无声地流淌——那是人类无法做到的处理速度,是她作为AI的本能。

“你发现了什么?”伊隆问。

琳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

“这个方程,”她说,“有一部分是用意识科学推导的。不是数学推导,是……直觉。写方程的人先‘感知’到了答案,然后用数学把它写出来。”

“你是说苏流云是用意识场直接‘看见’的?”

“可能是。”琳终于转过身,“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意味着在宝库星系,在金舟舰队抵达的时候,苏流云已经能用意识感知到四十光年外的东西。”她顿了顿,“包括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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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冥想训练

航行第六个月,伊隆开始认真练习概念船留下的那套“意识平衡训练方案”。

最初他以为这很简单——不过是冥想而已。他在火星时学过基础冥想,在晨星号的冷冻舱里也经常用类似的方法打发时间。但真正开始练习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懂。

第一周,他连“专注”都做不到。

训练方案的第一阶段要求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简单的对象上,保持不被杂念带走”。他选了呼吸。三秒后,他开始想方程。五秒后,他开始想阿雅刚才说的那句话。十秒后,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不可能。”他那天晚上对阿雅抱怨,“我的脑子从来不是这样的——它一直在转,停不下来。”

阿雅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问题?”

“什么意思?”

“你的脑子一直在转,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停’过。”阿雅说,“你在火星时是舰长,在家族里是继承人,在所有人面前是‘伊隆·星火’。你什么时候做过‘什么都不是的人’?”

伊隆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舱室,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专注”。他只是坐着,看着自己的念头来来去去——方程的念头,阿雅的念头,父亲的念头,金舟舰队的念头。他不追,不赶,不评价。只是看着。

十五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

不是刻意的慢。是自然的慢。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人就像一片水面。风来了,浪就起;风停了,浪就落。你不需要控制风,你只需要知道,浪总会落。”

第二个月,他开始尝试第二阶段:“觉知”。

训练方案说:觉知不是专注,是开放地觉察所有感官输入,同时保持内在的稳定。他试了。很难。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这个感觉是什么意思”“那个声音从哪来”。但渐渐地,他学会了一种新的状态——不是“观察”,是“在场”。

第三个月,他第一次在冥想中“看见”了什么。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隐约觉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节奏很慢,很稳,像某种巨兽的沉睡。

他后来去问琳。琳听完他的描述,安静了三秒——对她来说这是很长的时间,相当于人类思考几个小时。

“可能是宝库星系的那层壳。”她说,“梁星海的报告里提到过,它在呼吸。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可能有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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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孤岛

航行第一年结束的时候,晨星号已经远离了任何有人类踪迹的地方。

舷窗外的星星越来越陌生。那些在地球和火星能看见的星座,现在全都变了形。猎户座被拉长了,北斗七星散开了,北极星——那颗曾经指引无数航海者的恒星——已经和其他星星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来了。

凯文在日志里写道:

“今天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孤岛’这个词的含义。我们不是在一座岛上,我们本身就是岛。四十光年内没有任何人类,没有任何文明,没有任何信号。我们和地球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三个月前的那封‘一切正常’。下一次联系,可能要等到抵达宝库。”

船员们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的症状。

有人失眠,有人嗜睡,有人不停地说话,有人一句话也不说。凯文开始和琳讨论哲学问题,一讨论就是八个小时。阿雅开始整理自己过去五十年的所有记忆,写成一本厚厚的回忆录。安全员小陈开始养花——在零重力的舱室里,用特制的营养液养了一株从火星带来的多肉植物。

只有琳看起来最正常。她每天照常工作,照常记录数据,照常和所有人聊天。但有一天,伊隆发现她站在观测舱的舷窗前,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在想什么?”他问。

琳没有回头。她的表情平静,但伊隆知道她在处理大量数据——她的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那是她调动核心算力的标志。

“在想我的设计者。”她说。

伊隆愣了一下。他很少听琳说起自己的“过去”。作为AI,她从不谈论自己的诞生,从不谈论那些创造她的人。

“你记得他们?”

“记得。”琳说,“我记得每一行代码是谁写的,记得每一个测试是谁做的,记得每一次升级是谁批准的。我有完整的记录。”

“那你在想什么?”

琳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他们设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站在四十光年外,看着一片永远回不去的星空。”

伊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琳忽然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不用担心我,舰长。”她说,“我只是在……整理记忆。”

她用的是“记忆”,不是“数据”。

伊隆没有纠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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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来自前方的信号

航行第二年,晨星号的量子信道收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不是从太阳系方向来的——那个方向已经太远了,纠缠模块的余量只够维持最基本的“平安信号”,不可能传回任何实质内容。

这个信号是从前方来的。

从宝库星系的方向。

“信号强度……百分之零点零七。”小林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这是人造信号!编码方式和我们的不一样,但能破译!”

“破译。”伊隆下令。

三小时后,他们得到了一行字:

“收到。勿念。继续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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