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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夜探
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墨汁，灌满了石穴的每一个角落，浓稠、冰冷、死寂。入口缝隙外，连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消失了，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魂在荒原上游荡的哭号，一阵紧过一阵，卷起砂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岩壁上，更添几分凄厉。
胡其溪和邱美婷，便置身于这片与世隔绝的、绝对的黑暗之中。唯有彼此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鲜活的、证明着生命仍在延续的声响。
邱美婷在短暂的清醒和交谈后，因身体极度虚弱，很快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状态。她能感觉到身下岩石的冰冷坚硬，能感觉到背后伤口持续的、闷钝的灼痛，能感觉到手腕处撕裂般的清晰痛楚，还有胃里那令人心慌的空洞和虚弱感。但最折磨她的，是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有细密的冰针，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她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单薄褴褛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石穴的阴寒。意识在冰冷的痛苦和疲惫的混沌中浮沉，偶尔能听到胡其溪那边传来的、极其轻微压抑的咳嗽声，还有他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他还醒着。这个认知，让她在冰冷的黑暗和痛苦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微弱的安全感。尽管这安全感是如此虚幻，如此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就在邱美婷的意识再次滑向黑暗深处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她感觉到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靠近，不是来自石穴，而是来自胡其溪的方向。
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在绝对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胡其溪似乎在缓缓起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滞涩和艰难，她能听到他极力控制却依旧无法完全避免的、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体因痛苦而微微的颤抖。
“你……要去哪？”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嘶哑干涩的声音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在这完全黑暗、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他离开身边，哪怕只是片刻，也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黑暗中，胡其溪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过了几息，他那嘶哑低沉、却异常平稳的声音才响起，近在咫尺：
“探路。”
只有两个字，言简意赅，听不出什么情绪。
探路？邱美婷的心猛地一紧。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风声如鬼哭，灰袍人可能还在附近，阴火球不知所踪，他自己又是这副重伤未愈的样子……这时候出去探路？
“外面……天黑了，风大，而且……”她想劝阻，却又不知该如何劝阻。她知道他说得对，他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必须寻找出路。可这也太危险了。
“无妨。”胡其溪的声音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在此静卧，勿动，勿出声。”
说完，不待邱美婷再说什么，她便感觉到那股靠近的阴冷气息正在缓缓远离，朝着石穴入口缝隙的方向移动。他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衣料偶尔摩擦岩石的细微声响，显示着他正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向洞口。
邱美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瞪大眼睛，徒劳地望向声音消失的方向，眼前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风声，砂石声，还有……胡其溪极其轻微的、拨开堵塞缝隙碎石和藤蔓的窸窣声。
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了。
紧接着，是一段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声依旧在洞口外呼啸，仿佛要撕碎一切。
他出去了。
邱美婷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独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之前有他在身边，哪怕他昏迷不醒，重伤垂死，至少还有一个“存在”，分担着这份绝境的压力。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躺在这冰冷黑暗、危机四伏的石穴里，身受重伤，虚弱无力，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她紧紧抱住自己冰冷发抖的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呜咽或啜泣的声音。不能出声，他叮嘱过。可是，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她竖起耳朵，拼命捕捉着外面的动静，试图从中分辨出胡其溪的脚步声，或者任何异常的响动。风声、砂石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悠长嗥叫……每一种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浑身汗毛倒竖。
他会不会遇到灰袍人？会不会碰到阴火球？会不会在黑暗中失足摔下山崖？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更坚决地阻止他。可是，阻止了又能怎样？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就在她的恐惧和担忧几乎要到达顶点，几乎要忍不住爬向洞口去查看时——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洞口缝隙外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是他！他回来了！
邱美婷猛地抬起头，心脏因狂喜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然后是熟悉的、拨开藤蔓和碎石的声音。接着，一股带着夜晚湿冷寒气的风，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荒野的尘土和枯草气息，从洞口灌了进来。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缝隙中侧身挤了进来。
是胡其溪。
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邱美婷也能依稀辨认出他那比夜色更加深沉、更加挺拔的轮廓。他回来了，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虚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冰凉的痕迹。
胡其溪走进石穴，先是在洞口处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尾巴跟来。然后，他才缓缓转身，朝着邱美婷的方向，一步步挪了回来。他的脚步似乎比出去时更加沉重、虚浮，呼吸也更加粗重艰难，仿佛刚才那一趟短暂的探查，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走到邱美婷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俯身，似乎在查看她的情况。黑暗中，邱美婷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那股阴冷气息，还有他身上沾染的、夜露的湿意。
“你……你没事吧？”邱美婷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胡其溪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她身边缓缓坐下，动作间牵动了伤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的闷哼。他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无事。”
依旧是两个字，但邱美婷却从他那极力压抑的喘息声中，听出了他此刻的虚弱和疲惫，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外面……怎么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胡其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平复气息，又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凝重：
“风大，视野极差。地形复杂，怪石林立，难以远眺。”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东北方向，约五里外，有火光。”
火光？邱美婷心头一跳。有人？！是灰袍人？还是别的什么人？是敌是友？
“是……营火？还是……”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非营火。”胡其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火光幽绿，飘忽不定，聚于一处低洼山谷，隐有……阴气。”
幽绿？飘忽不定？阴气？
邱美婷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惨白的阴火球，还有灰袍人那杆招魂幡上惨绿色的鬼影光芒！难道是……
“是那个东西？还是……灰袍人？”她的声音因恐惧而更加干涩。
“不确定。”胡其溪回答得很干脆，“距离不近，气息混杂，难以分辨。但绝非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