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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共命
石穴中的时间，再次变成了粘稠而缓慢的流质。血腥气在湿冷的空气中沉淀，如同不散的阴魂。明与暗的界限随着入口缝隙外天光的变化，在地上无声地游移，切割着两具依偎在冰冷岩石下的躯体。
胡其溪闭目调息，与其说是在疗伤，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精密而危险的平衡游戏。胸口的三角能量漩涡如同一颗不稳定的炸雷，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它微微震颤。寂灭真意几乎枯竭，残存的一丝只能勉强作为“粘合剂”，防止三方力量彻底失控。邱美婷渡入的生机，如同细弱却坚韧的丝线，缠绕在他枯竭的生命本源上，既在滋养，也成了拉扯他不坠深渊的锚索。而他反渡回去的、蕴含复杂能量的血液，则像是一剂霸道猛烈的虎狼之药，在她体内与阴煞掌力、高烧、虚弱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他在用自己的命，吊着她的命。而她之前渡来的生机，也在反向支撑着他不至于立刻被体内的能量冲突撕碎。
这是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共生。如同一根即将燃尽的灯芯，分成了两股更细的丝，彼此缠绕，共同对抗着越来越浓重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邱美婷的呼吸，终于从那种濒死的微弱断续，变成了虽然依旧轻浅、却平稳绵长的节奏。脉搏虽然依旧缓慢无力，但跳动的节律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杂乱无章。最让胡其溪稍稍安心的是，她体内那肆虐的阴寒掌力，在他那混合了阴髓寒气、地脉阴火乃至一丝寂灭真意的“毒血”压制下，似乎暂时被“安抚”或“冻结”住了，不再疯狂侵蚀她的经脉和生机。高烧也退去了大半，额头的温度虽然依旧偏高，但已不再烫手。
她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即刻毙命的边缘。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失血过多带来的极度虚弱，阴寒掌力造成的经脉脏腑暗伤，高烧对身体的损耗，以及长时间的饥饿、疲惫、恐惧对精神的摧残……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个健康的人大病一场，何况是她这样本就修为低微、又接连遭受重创的少女。
她需要真正的治疗，需要药物，需要静养，需要营养补充。而这些，他们都没有。
胡其溪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邱美婷苍白瘦削的脸上。她的眉头不再紧蹙，但眼睑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这副样子，比他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时，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脆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上那粗糙包扎的布条。布料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变得僵硬。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检查下面的伤口。伤口很深，皮肉翻卷，边缘因失血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虽然不再流血，但看起来触目惊心。他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包扎好，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
然后，他拿起那个水囊。里面只剩下小半囊清水。他先自己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同样干涩的喉咙，然后小心地掰开邱美婷的嘴，将清水一点点滴入。她依旧昏迷，但有吞咽反射，清水慢慢流了下去。
做完这些，胡其溪才重新靠回岩壁，开始审视自身的状况。
比邱美婷好，但也有限。三角能量漩涡暂时稳住，但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他的心神和残存的生命力去维持。经脉脏腑的暗伤比之前更加复杂，阴髓寒气、地脉阴火、道伤黑煞，以及他自己的寂灭真意，还有邱美婷的鲜血生机，几种力量以他的身体为战场，留下了满目疮痍。他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微乎其微，大概只相当于一个强健些的凡人，甚至可能还不如。动用稍大一些的力量，就可能引动体内能量失衡，伤上加伤。
但至少，他恢复了行动能力，恢复了清晰的意识，也恢复了对身体最基本的掌控。这便有了操作的空间。
目光扫过石穴。入口被碎石和藤蔓遮掩，还算隐蔽。那个通往地下水源的孔洞，是他和邱美婷目前唯一的生命线。地上散落着他们破烂的行李——空了的皮囊，卷刃的柴刀，几块打火石，还有那包着最后一点苔藓和蕨类嫩茎的干枯叶子。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水还能勉强维持，但食物……那点苔藓和嫩茎，连塞牙缝都不够。邱美婷失血过多，身体极度亏虚，急需营养补充。他自己也需要能量来维持体内那脆弱的平衡，修复伤势。
必须找到食物。在这片荒凉的、看似一无所有的丘陵里。
胡其溪挣扎着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传来一阵闷痛，三角能量漩涡微微震颤。他闷哼一声，扶住岩壁，稳了稳身形，才迈开脚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脚下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薄冰。
他先走到入口缝隙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风声呜咽，偶尔有砂石滚落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灰袍人似乎没有在附近。但他不敢大意，那阴火球也不知去向，同样是个隐患。
观察片刻，确认暂时安全。他转身，走向那个通往地下水源的孔洞。洞口依旧狭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他没有立刻钻进去，而是先仔细感知了一下洞内的情况。水汽浓郁，空气阴冷，除此之外，并无异常气息。
他俯身，钻了进去。洞内狭窄低矮，湿滑异常。他爬得很慢，很小心，既要节省体力，又要避免牵动伤势。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水声渐响，空气也清新了些许。终于，他爬出了孔洞，再次来到了那个钟乳石倒悬、水潭幽静的地下洞室。
水潭依旧清澈，映着洞顶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他走到潭边，先捧起水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滋润了喉咙，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然后，他开始仔细搜索这个洞室。
之前邱美婷只找到了水潭和几簇石耳菌。这一次，胡其溪看得更加仔细。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扫过每一寸岩壁，每一处地面，甚至水潭的边缘和水下。
很快，他有了发现。
在水潭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缝里，他看到了几点微弱的、灰白色的荧光。凑近一看，是几株极其细小的、类似水藻的植物，紧紧贴在岩石上，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虽然灵气稀薄得可怜，但确实是灵植，而且性属阴寒，与他体内目前的情况并不冲突，甚至可能有些微弱的辅助作用。
“阴魄藻……”胡其溪认出了这东西。在斩仙台浩如烟海的典籍记忆中，这只是最不起眼的下等灵植，通常生长在极阴之地的水源附近，有微弱的宁神、滋养阴魂之效。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聊胜于无。
他小心地将这几株阴魄藻采下，用一片干净的钟乳石片盛着。然后，他的目光又投向水潭深处。水潭清澈，但看不到底，不知有多深。他凝神感知，隐隐能察觉到水潭底部，似乎有一股极淡的、阴寒中带着一丝地脉气息的波动。
这水潭，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积水，很可能连通着更深层的地下水脉，甚至与那地火裂缝有所关联，所以才会滋生出阴魄藻这种东西，也间接孕育了之前的阴火球。
暂时没有能力深究。胡其溪收回目光，继续搜索。他在洞室另一侧的岩壁下方，又发现了几丛紧贴地面生长的、叶片肥厚、呈暗紫色的低矮植物。叶片有毛刺，闻之有股辛辣之气。
“紫背蝎尾草……”胡其溪再次认出。这是一种带有微毒、但性烈、可刺激气血、对外伤淤血有微效的草药。毒性对凡人来说可能麻烦，但对于修士，尤其是他这样体内能量混乱、需要“以毒攻毒”或“刺激”一下的状况，或许有点用。对邱美婷，则需要极其谨慎，微量使用。
他将能用的紫背蝎尾草也采了一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水潭边缘的湿泥里。之前邱美婷看到的透明小虾不见踪影，但在几块石板下，他发现了几只缓慢爬行的、指甲盖大小、外壳坚硬的灰黑色小虫。不认识，但看起来像是某种水生的甲壳类，或许可以食用？
胡其溪没有贸然去捉。他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些小虫行动迟缓，似乎没什么攻击性，便用石片小心地舀起两只，放入盛着阴魄藻的石片里。
带着这点微薄的收获，胡其溪顺着原路爬回石穴。
邱美婷依旧昏睡着，呼吸平稳。胡其溪将采回的东西放在一边，先给她喂了点水。然后，他拿起那几株阴魄藻。这东西蕴含微弱灵气，直接吞服吸收效果最好，但邱美婷昏迷，无法咀嚼吞咽整株。
他犹豫了一下，将阴魄藻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藻类带着一股清冽的苦味和淡淡的腥气，嚼碎后，化作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流，散入四肢百骸，让他那因维持能量平衡而疲惫不堪的精神微微一振，体内那三角能量漩涡似乎也安稳了那么一丝丝。
有效，但对他而言，效果微弱。对邱美婷，或许能帮助她稳定心神，缓解阴寒掌力带来的痛苦。
他将嚼烂的阴魄藻糊，小心地喂入邱美婷口中。她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接着，他拿起那几片紫背蝎尾草的叶片。这东西有毒，需慎用。他只取了一小片叶尖，放在嘴里嚼了嚼，立刻感到一股辛辣灼热的气流冲向喉咙，带着微弱的麻痹感。他将其吐出，只取用那点辛辣的药汁，混合着一点清水，再次喂给邱美婷。这东西能刺激她近乎停滞的气血运行，或许能帮助她吸收阴魄藻的药力和他渡入的血液中的生机。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那两只灰黑色的小甲虫。他不确定是否有毒，但此刻别无选择。他用石片将甲虫碾碎，甲壳坚硬，碾碎后混合着内部少量白色的、类似膏状的组织。他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没有其他异味。
他捏起一点甲虫碾碎的混合物，放入自己口中。味道很怪，带着土腥和淡淡的咸味，口感如同嚼沙。他仔细感受着，除了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可能连普通食物都不如），并没有其他不适或中毒的迹象。
可以吃。虽然几乎没什么营养，但至少是“肉”，能提供一点蛋白质和能量。
他将剩下的一点甲虫混合物，混合着最后一点捣烂的苔藓，喂给了邱美婷。
做完这一切，胡其溪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以最缓慢的方式调息，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时刻关注着邱美婷的状况和她体内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