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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上,天已经大亮。
炊烟薄薄地浮在屋顶上,门缝里有人偷看,眼神躲闪。
一个缩在门后的老妇人盯着陆玖的衣角看了很久,嘴唇翕动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砰地关上了门。
“他们怕你。”
“他们怕的是薛万钟那样的外头来的人。”
陆玖走到镇中央的老井边。
叫来几个还能动的,用石头盖了井口,只留一个通风的口子。
搬开最大那块石头时,他瞥了一眼井壁内侧。
青苔覆盖的砖缝间,隐约露出一角极淡的青色印记。
探身往里看。
半片雪花的形状,和黑衣人后颈上的一模一样。
“这井被人动过。”
老情沉默了两息。
“至少三个月前下的手。”
陆玖把石头盖回去,没声张。
“这井不能再用了。喝水去河里挑。”
祠堂门口,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门槛上。
看见陆玖就扑过来。
“仙人,我娘呢。”
陆玖蹲下,替他把乱头发拨了拨。
“你娘睡着了。我带你去看她。”
孩子点头,攥着他衣角不松手。
祠堂角落里,孩子的娘被一块旧被单盖着。
陆玖没让孩子掀。
“她累坏了,别吵她。”
孩子就挨着坐下来,小声说。
“那我不吵,我等着。”
镇口有座新坟,土还湿润。
一个老人跪在坟前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半截麻绳。
哭声不大,从胸腔里一下一下挤出来。
“李老。”
“我孙女昨天走的,七岁。她喊冷,我抱着她抱了一夜。手指头冻得跟冰溜子一样,我给她搓,搓不热。她就说爷爷你别哭。我说爷爷没哭,是下雨了。”
“李老,我要借你一样东西。”
老人慢慢抬头,满脸是泪。
“借什么。”
“借你的悲恸。炼一种药救剩下的人。炼药需要火,这种火只有悲恸点得着。”
“仙人,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走。救完人我再走。”
“你要就拿去。我这一把老骨头除了这条命就剩这点哭了。”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心里那口悲。”
老人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坟前的湿土上。
“小满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糖。她说等病好了要分我一半,我没接着。我怕接了她的糖,就等不到她好了。”
陆玖伸手按在老人肩头。
悲恸像井里的寒水漫上来,冷而深。
陆玖把自己稳住,只引了一线,没有全接。
掌心那缕暖白色的火苗又跳了一下,这一次更亮了些,像是找到了同源的东西。
“够了。”
老情叹了口气。
“这一镇子的悲太沉了,你受得住吗。”
“受不住也得受。”
“李老,今晚我在祠堂开炉。替我把镇子上的人都叫来,让他们把心里最苦的事都想一遍。”
老人撑着地慢慢起身。
“今晚我把小满她爹也喊来,他比我哭得厉害。”
“能救吗。”
陆玖望着满镇的霜。
“能。”
老情的声音沉下去。
“那你得先保证,自己别死在炉前。”
陆玖没接话。
他朝祠堂走去。
身后,李老跪回坟前,把那半截麻绳系在木牌上。
麻绳在风里晃,像一根没来得及牵住的手。
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细得只剩豆大一团光。
神位被挪到墙角腾出空地,蒲团摆正,陆玖盘膝坐下。
玉佩按在胸口烫得发紧,情鼎虚影从玉佩里浮出来悬在面前。
鼎身裂着一道缝,缝里有光一明一灭地跳。
“开炉。”
老情立在鼎边。
“先别急。悲露丹的火和怒焰不一样。怒焰是把你的怒烧出去,悲露是把别人的悲引进来。你得感知悲,不能沉浸进去。感知就不会被吞,沉浸就再也出不来。”
“怎么分。”
“看火。火白而不乱是感知,白到发灰就是被吞了。第一次炼,先试一缕悲,别贪多。”
“发灰怎么办。”
“把你叫回来。”
“这丹情帝只炼成过三次。三次都是眼睁睁看着人死。他炼出丹也没救回来。”
“为什么。”
“丹成了人心也凉了。你想好了。”
陆玖闭眼。
“试试。”
祠堂外脚步声渐渐密集。
镇民一个接一个来了,没人敢进来,全站在外头。
老人、妇人、汉子、孩子。
最前头是李归田,身后是断腿的汉子拄着拐,再往后妇人抱着孩子缩在棉袄里瑟瑟发抖。
人群最后头,一个中年汉子远远蹲在石碾子旁,既不靠近也不离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想。把心里最苦的事想一遍。”
没人出声。
可悲意像潮水漫过门槛,一层一层漫进来。
那个攥着衣角的孩子,悲是冷的,抱着娘的胳膊怎么摇都摇不醒。
李归田的悲是空的,小满的糖还揣在怀里,化了。
那汉子的悲是哑的,孩子饿死在床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妇人的悲是碎的,丈夫出门挑水再没回来。
还有个老妇人两个儿子都死在这场瘟疫里,她没哭,只是坐着把两个儿子的鞋摆得整整齐齐,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蹲在石碾子旁的中年汉子始终没抬头。
陆玖的感知触过去时,只碰到一团又钝又厚的悲,像生了锈的铁块,外面裹着茧,茧里头是烂透了的肉。
试着往里探了半寸,那汉子肩膀猛地一颤,旱烟杆差点脱手。
“别硬碰。钝悲最难化,先取能化的。”
陆玖把感知收回来,只引了李归田和那个孩子这两道最清晰的悲线。
鼎里腾起赤红色的火,跳了两下,渐渐变白。
“熔点到了!投药!”
两株草捧出来放进鼎里。
凝露草化成一滴露水,苦魂花化成一缕青烟。
露水裹着烟在莹白的火里打转。
火势晃了一下,白焰边缘泛出一丝极淡的灰色。
“悲里面掺了怨,谁的?”
感知扫过去,李归田的悲底下压着一层不甘。
小满为什么是她,不是别人家孩子。
那丝怨气像根刺,扎在悲伤的深处。
“李老,你心里有怨。”
李归田浑身一抖。
“我……我没怨。”
“你怨老天不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