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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画面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远古的战场,天穹之上有九轮漆黑的太阳,大地裂开了无数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数身影在天际交战,神光与魔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光海。一个身披玄黑战袍的男子立于最高处,手中握着一卷残页,残页上流转着黑白交织的光芒,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身形却与陈扶苏有几分相似。
那男子将残页高高举起,残页中的黑白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将其中一轮黑日击得粉碎。黑日崩碎时发出无声的爆炸,余波将大地上无数山脉夷为平地。
然后,画面碎了。
陈扶苏猛地收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数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沁出冷汗,呼吸急促如同跑了千里路。识海中那些涌入的画面还在翻滚,如同一锅煮沸的浓汤,让他头痛欲裂。
但他读懂了那些画面的一部分含义。
那卷残页记载的是一门大神通,名为“生死轮转“。那是生死玄功的进阶法门,远比他目前掌握的“生死印“和以指代剑的粗浅应用精妙千百倍。修炼这门神通,需要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凝聚成实质的“轮盘“,轮盘旋转之间,可以将一切有形之物拉入生死之力的绞杀中,化生机为死气,转死亡为新生,威力之大足以破碎虚空、逆转阴阳。
而那个身披玄黑战袍的男子……他隐约觉得,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万年前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识海中的震荡,重新走到石台前。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残页,而是催动生死玄功,以左眼的生机之力包裹住右手,然后才缓缓将那卷残页拿了起来。
残页入手轻若无物,但在他的生机之力包裹下,其中蕴含的信息开始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流入他的识海,不再像刚才那般狂暴。那些古老的文字、晦涩的经脉运行图、玄奥的结印手法,如同溪水般缓缓渗入他的灵魂深处。
他盘膝坐在地上,将残页摊开放在膝头,开始逐字逐句地参悟。
这一坐,便是整整六个时辰。
当他从参悟中醒来时,第四层小室中的青铜灯已经暗淡了大半,幽蓝色的火苗只剩下一簇微弱的豆光。他的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残页在长久的岁月中积攒的尘埃。他的双目却亮得惊人,左眼碧绿如玉,右眼漆黑似墨,生死二气在他眸中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他站起身来,将残页放回石台上的黄绢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
他不知道该谢谁。谢那个万年前留下这卷残页的“自己“,还是谢那位不知名的将残页收录进藏经阁的前辈,又或者是谢冥冥中某种看不见的安排。但他觉得应该道一声谢。
当他从第四层下来时,塔外的天色已近黄昏。他正要走出黑塔,塔门前那位枯瘦的老者忽然开口了。
“你看了那卷东西?“
陈扶苏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老者。老者依旧蜷在竹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如同没有睡醒。但他的声音却比白日里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看了。“陈扶苏答道。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枯瘦的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如同老树根在敲打地面:“那卷东西放在第四层三百年了,前前后后有几十个人上去看过,没有一个人能将它拿起来。你是第一个。“
陈扶苏微微一愣。他方才拿那残页时虽然吃力,但也并非做不到,怎么会有几十个人都拿不起来?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老者缓缓道:“那卷残页认主。非生死同体之人触之必反噬,轻则经脉逆乱,重则神魂俱裂。你既然能拿得起来,说明……你的体质比老夫想象的还要纯粹。“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合上了眼睛,不再开口,仿佛方才那几个字已经耗去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扶苏站在塔门口,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老者枯瘦的身躯蜷在竹椅中,如同一段即将风化朽灭的老树根,但右眼中的死气却告诉他,那枯瘦的身躯之下蕴藏着一股深海般的力量,一旦爆发足以将整座黑塔夷为平地。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入了暮色之中。
回到听松峰的洞府后,他迫不及待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修炼“生死轮转“的第一层。
这门大神通共分九层,每三层为一个境界。第一层到第三层,需要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凝聚成两个独立的“轮盘核心“——一个由纯然的生机凝结的白色轮盘,一个由纯粹的死亡凝结的黑色轮盘。两轮盘在丹田中分别旋转,彼此不交融、不干涉,如同两只互不相扰的眼睛,各看一边。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按照残页中的经脉运行图,将体内的生死二气小心翼翼地引导向丹田的两端。生机之力向左汇聚,死气之力向右凝聚,如同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液体倒入同一个容器,却让它们彼此不相融。这个过程对神识的掌控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两股力量便会撞在一起,轻则丹田震荡、气血逆流,重则当场走火入魔。
他尝试了整整一夜,失败了无数次。每当生机与死气快要凝聚成型时,总会因为一丝微小的分神而功亏一篑,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让他胸腹间翻涌如潮,嘴角溢出了几次血丝。
但天亮时,他终于成功了第一次。
丹田深处,一团碧绿的光芒缓缓凝聚成了一圈极小的轮盘轮廓,边缘模糊,如同天边尚未成型的新月;另一边,一团漆黑的浓墨同样凝聚成了另一圈轮盘的雏形,与生机轮盘遥遥相对。两轮盘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安全距离,如同两个各自旋转的星系,不相干扰,却共同构成了某种平衡。
“成了……“他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虽然那两轮盘只是最浅淡的轮廓,距离残页中记载的“轮转如山、生死自成“的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证明这条路径是可行的。只要他日复一日地凝聚、稳固、壮大这两轮盘,迟早有一天能将“生死轮转“修至大成。
他抹去嘴角的血丝,站起身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老梅枝头的几朵白花在晨光中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的露珠映着朝阳,如同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他推开石门走了出去,大口呼吸着山间清冽的空气。昨夜修炼的疲惫与痛楚在这一刻被晨风卷走了大半,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充满力量的充实感。
下山路上,他又遇到了赵无极。赵无极扛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阔剑,吭哧吭哧地从百兽谷方向走来,看见陈扶苏,咧嘴笑道:“巧了!我刚做完一个杀妖兽的任务,拿到一百功勋点,正想去吃顿好的。一起?“
陈扶苏正要应下,忽然感觉到腰间的玄铁身份牌微微一热。他取出来一看,牌面上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外门弟子陈扶苏,请于今日午时至明道峰议事堂集合。有要事相商。——教习处。“
他皱了皱眉。教习处找他一个刚入门不过半月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要事?
赵无极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教习处找你?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告了你的状,要么是……有人要给你派任务。后者居多。我听说教习处最近在挑人,要派一批外门弟子去执行某个任务,你小心点。“
陈扶苏将身份牌收回腰间,道了声谢,转身朝着明道峰方向走去。
赵无极在后面喊道:“喂,记得去吃午饭!我给你留座!“
陈扶苏回头朝他摆了摆手,加快了脚步。
明道峰的议事堂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平房,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屋内的布置却极为讲究。四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古画,画中隐含着精妙的灵气流转,显然出自高人之手。厅中摆着一张檀木长桌,桌旁已经坐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月白色的外门院服。
陈扶苏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长桌首位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教习长袍,手中转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看起来温文尔雅。他看见陈扶苏进来,微微一笑:“你就是陈扶苏?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目中两色,生死同体。坐吧。“
陈扶苏在长桌末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一个面容憨厚、身材敦实的胖子,一个抱着长剑、神情冷淡的瘦高青年,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神灵动的圆脸少女,还有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岁、面容沧桑的刀疤汉子。五个人修为各有高低,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不等。
“我叫柳三变,负责本次任务的教习。“那中年男子开口道,“任务内容很简单——天岚帝国边境的'黑石镇'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情况。镇上陆续有居民失踪,前后已经丢了二十多个人。地方官府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上报到了学院。学院评估之后,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妖兽或邪恶修行者所为,决定派一批外门弟子前往调查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六人:“你们六个,就是这次任务的人选。任务时限半个月,功勋奖励每人三百点。若任务完成得漂亮,另有额外奖励。“
三百点功勋,加上他昨天攒下的余额,足够他在第四层再待一天。陈扶苏心中微动,没有拒绝。
那圆脸少女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清脆如铃铛:“柳教习,黑石镇出了什么事?死人了吗?有没有目击者?“
柳三变摇了摇头:“失踪的人都是夜间消失的,无目击者,无打斗痕迹,如同凭空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官府翻遍了周围百里,什么也没找到。“
他看向六人,目光变得郑重了几分:“我提醒你们,这个任务虽然没有明面上的高危险等级,但不确定性极大。你们六人务必小心行事,遇事多商量,莫要鲁莽。明天一早出发,学院会安排飞行灵兽送你们去黑石镇。“
议事结束后,六人陆续起身离开。陈扶苏走到门口时,那抱着长剑的瘦高青年忽然跟了上来,在他身侧低声道:“你就是从葬土出来的那个陈扶苏?“
陈扶苏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的面容瘦削如刀,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压抑的冷厉之气,修为大约在筑基巅峰。
“是。“
瘦高青年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叫姜寒,也是甲字考场出来的,只不过编号靠后,你没注意我。路上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他说完便大步离去,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如同丈量过一般精准。
陈扶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还温热着的身份牌。黑石镇、失踪的居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让他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没有退缩。那三百功勋点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而且直觉告诉他,黑石镇的事可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些失踪的人、那种无声无息的消失方式,似乎与他从葬土中苏醒时的某些碎片记忆有所呼应。
他决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