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建礼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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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福二年正月,河中落了一场薄雪。

雪还没有盖住地面,就被成千上万双脚踩成了烂泥。

张濬兵败已经过去两个月,晋州、绛州一带仍然到处都是逃难百姓,其中还混杂着不少没了军籍的官军。

说是官军,其实也就比流民多了一把刀,饿急了照样拆屋、抢粮,洗劫淫虐。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奉诏讨贼,显得名正言顺一些。

河东军也要粮,河中州县也要替朝廷补足征发。

两边都是忠义之师,百姓却快被忠义养死了。

河中郊野,唤作王官谷的庄园原本偏僻,此时也塞进了数百口人。

此地的主人,正是司空图。

司空图,字表圣,河中虞乡人,咸通年间进士及第,做过礼部郎中、知制诰和中书舍人,是如今士林中极有声望的人物。他不但文章写得好,也真正进过中书,知道大唐那套官僚机器怎样运转,又是怎样一步步烂掉的。

黄巢攻入长安以后,他看够了天子奔逃、宰相争权和各镇相互攻杀,干脆辞官退居王官谷,不愿再替军阀把吃人的事情写得冠冕堂皇。

可如今,他连王官谷也快保不住了。

“庄中还剩多少粮?”

“若只供自家,能吃到开春。再给谷外那些人分,最多七日。”

庄头说这话时,谷口又抬进来一个冻死的孩子。

司空图替天子写过诏书,也曾在纸上安抚天下苍生。可如今,名满天下的司空表圣,也填不饱谷口几百张嘴。

倒是几个庄户已经替自己找好了活路。

“司空公,我们听商人说,往西到了凉国,只要肯落籍,官府便给荒田、借种粮,三年不收税。”

“还说不派徭役,路上也有军寨,不怕盗匪。”

司空图听后,半个字也没信。

这些年各镇招抚流民,十次有九次是为了抓丁。刚到时给两斗粮,等名字写进户籍,修城、运粮、服役便一股脑压下来。养猪尚且要先喂一顿,何况是招人?

但庄户们已经决定西迁,司空图也没有阻拦。他收拾几卷书,带着家人一同上路。

“阿翁也要投凉王么?”

族中晚辈好奇问道。

“先去看看。”

眼下中原战乱再起,河中成了李克用、朱温几股势力争夺的焦灼之地,已经危如累卵,他也想带家人去别处避难。李业几年间夺朔方、下陇右、并河西,又刚刚打通西域,或可去看看。究竟是不是明主,不能听他自己怎么说,得看那些不认识他的人怎么过日子。

进入凉国地界以后,所有流民都要登记。

队伍前面忽然乱了起来。两个书吏从一辆破牛车下拖出一个孩子,那妇人当场跪下,死死抱住书吏的腿,求他们不要把孩子写进户籍。

“他才六岁,干不了活,也服不了役!”

书吏听了半天才明白她在怕什么。

“凉国按田、按资纳税,不按脑袋收钱。你家多一个孩子,官府难道还能给你多变出一亩田?”

妇人哪里肯信。

直到书吏把孩子添进户籍,果然没有多写一文税,她才迟疑片刻,又从车上的破被子里叫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书吏脸都黑了。

“还有没有?一次叫出来!名册都要重新誊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司空图却没有笑。

一个地方的百姓,竟然害怕官府知道自己有几个孩子。所谓盛世户口滋生、人丁兴旺,放到如今已经成了笑话。

轮到他时,书吏问道:“姓名?”

“王安。”

“籍贯?”

“河中虞乡。”

“会做什么?”

“早年教过几年书。”

书吏随手在名字后面添了“塾师”二字。

王安这个名字平平无奇,正合司空图心意。若一进凉国便报出真名,县令、刺史少不得争相设宴。到时候能看到的只有笑脸,至于笑脸下面是什么,反而看不清楚。

几日后,一行人被带到一处安置,是灵州城南部的回乐县,经过三四年修渠工程后,整个灵州至少多出一百二十万亩田地,足以安置数万户流民。

户口也从原先不足万户,增长到了约三万户。

县衙借给流民耕牛、种粮,又按照家中丁口分配荒地。司空图替几个庄户看完田契,却先问了一句:“新户三年免税,旧户又不按丁派役,官府拿什么养军?”

负责安置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一个刚入籍的塾师,问得倒像个度支官。不过他没有请司空图进县仓,只抬手指向县衙长廊。

“自己看。”

长廊下悬着一张税榜。田分五等,每亩纳多少,三个试点乡查出多少田,全都写得清楚。旁边还立着税石,石上没有的名目,胥吏不得另收。

不少百姓不识字,见司空图是塾师,纷纷拿着田契过来请他核对。

一连看过十几户,几乎每户都少了两三成。有人不敢相信,追着问了三遍,才把田契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可税榜最下面的总数却增加了。司空图正要细看,十几个僧人拿着旧敕牒堵住县衙,说寺田乃懿宗朝时御赐,不该重新丈量纳税。

县令早被烦透了,连门都没让进,只命人贴出王府、杨师厚和葛从周名下的田册。

“王府和两位大将的田都已入册。贵寺若觉得功劳比他们还大,本官可以派人送你们去灵州,让大王亲自评理。”

寺里原先只报两百顷田,重新丈量后却查出七百余顷,另有一百多户百姓寄名寺下。司空图重新算了一遍,很快就明白了。

小户少收两成,豪族、寺院和将佐却要把藏起来的田吐出来。百姓负担轻了,县中下一期实收反而能增加近三成。

道理并不复杂,无非是让过去不交税的人开始交税。可晚唐各镇偏偏没人敢这么干,因为那些不交税的人,通常也是节度使最不敢得罪的人。

司空图又代写了两份核税申状,一份指出胥吏高定田等,一份替已经分家的兄弟削去多摊的役钱。

申状很快送到巡查此地的李愚手中,他专门把人叫来。

“先生似乎很懂田政。”

“教书的人,总要会算束脩。”

“寻常塾师可写不出这种申状。”

“河中塾师比别处聪明些。”

李愚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何况这个王安未替自己求半点好处,他索性让人随安置队伍同行,替流民核对田契、记录新法的麻烦。

一路上,司空图又遇到关中的绢车和西行粮队。

商人把绢送到灵州,把粮送进安西军仓,再凭文券前往白池支盐。官府让出部分盐利,便省下了最昂贵的千里转运。

司空图指出军仓、盐吏可以串通虚报,李愚便把三方存引、七成发额和剪角销账讲给他听,最后只说:“真查出来,王府近臣也一样治罪。近臣填不饱安西几万张嘴。”

临近灵州,第一批西域马也到了。一千余匹马绵延数里,良种送入牧监,上等马补充各军,普通马则被关中商人订走。照此下去,凉国每年可得贡马、市马八千余匹。

这才是西征真正的收益。安西的粮、河西的草场、西域的马和白池的盐,全都开始往同一处用力。

司空图原本只觉得凉国善于理财,直到一场争田,他才真正改了看法。

随行流民刚分到的荒田中,有数十亩被朔方军认作旧屯田,想充作军功授田,赏赐给立功将士。县衙拿得出新绘鱼鳞册,军中都将也拿得出十余年前的文牒。两边的东西竟然都是真的,只是屯田荒废多年,县里丈量时误当成了无主地。

二十几个军士赶来拔掉界桩,要把刚刚搭起的草棚一并拆了。

一个河中妇人抱着田契挡在前面。

“这是官府发的田!”

都将一把夺过田契,冷笑道:“县衙管民田,管不到军田。”

他正要把田契撕掉,李愚已经赶到。

“把手放下。”

都将认得他,只好把田契递了过去,却仍不服气。

“李巡使,这是军中旧田。”

“旧册若有效,王府给军中补地。”李愚将田契还给妇人,“但这张契也是官府发的。官府自己把账弄错了,凭什么让百姓赔?”

“把界桩插回去。裁决下来以前,谁再赶人,以毁坏王府田契论处。”

军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把刚拔出来的木桩一根根插了回去。

周围流民顿时欢呼起来。

直到这一刻,司空图才确定,凉国的新法不是只在没有阻力时才算数。哪怕遇到军屯,普通百姓手中的一张田契,也能让披甲拿刀的人退回去。

李愚整理申状,准备送往王府。

司空图却把文书要了回来。

“落款需要改一改。”

“王先生想改成什么?”

司空图提笔划去“王安”,在旁边重新写下一行。

河中司空图,前中书舍人、知制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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