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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明把那份报告压在掌心下,指尖在纸页边角摩挲,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小李站在旁边,眼珠子在两位领导之间转来转去。
他刚才还觉得那几名老兵的荒谬行为再加上深层政府已经够离谱了,可此刻他看见赵启明和张建国的脸色,才意识到真正麻烦的事还在後头,一点都不好笑。
张建国再次开口。
「老赵,刚才你我说了半天,我看……也只是开了个头。」
「关於这个『食人族深层政府』的说法本身……你觉得有多大水分?」
「嗯……」赵启明把报告往张建国那边推了推。
「归雁在之前的报告里提到,那个前俄罗斯清道夫伊娃供述,存在一个深层政府。」
「他们在进行活人拆解,提取所谓的『肾上腺素红』来延长寿命,甚至把拥有超凡体质的人当成『食材』。」
「这听起来太像网际网路上那些美国人的大杂烩阴谋论了。」
「单纯把对方的动机归结成『吃人』或者『搞邪教仪式』,在专业的研判中肯定是不行的,我们不能用这种空泛的神秘主义去解释对手的动机。」
他抬起眼,眼神严肃。「我们得把这件事一层层拆开看。」
「首先,这个『深层政府』说白了,是一群不会因为选举而失去权力的人。」
「医药巨头,军工复合体,华尔街的顶级信托,以及在fbi和cia里待了几十年,不管总统怎麽换都绝不退休的官僚。」
「这些人构成了一个游离於选举政治之外的阶层。」
张建国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过话头:「选举换掉的不过是上台唱戏的。」
「但是这些在幕布後管钱,枪,药,还有情报的人,从来是不换届的。」
「他们可能不喜欢某个总统,但他们总能等到下一个总统,乃至通过手里的钱或者势力决定下一个总统是谁。」
「咱们早年在北美投出去的情报员,有几个人在华盛顿,维吉尼亚和新泽西待过。」
「他们传回来的记录里,其实从侧面揭示过这种组织一直存在。」
「他们互相用俱乐部,私人酒会,基金会和所谓的高尔夫球赛来互相背书和联络。」
他说着,从旁边的小铁柜里抽出两个牛皮纸档案夹,扔到桌子上。
「这是去年和今年上半年的几条外围反馈,说是发现了两个医药公司在巴拿马注册的分支机构,帐上走的是防衰老外用制剂,实际上每隔几个月就往欧洲送几个货柜的冷链设备。」「这些消息一度被归到了商业相关的文件夹里,但是现在跟西雅图的情况一对照,味儿就不对了。」
赵启明接过档案夹,飞快的扫了几眼,眉间纹路越来越深。
「他们拥有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资源,但他们面临着一个无法用金钱解决的问题,也就是衰老和死亡」
「所以那些活体提取也好,『肾上腺素红』也好,食人仪式也罢,很可能只是这个或者说这些集团内部某种长期研究项目的伴生产物。」
「那是这些人从一开始的人体研究逐渐走向极端後的一种病态表现。」
「所谓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本质上这是因为他们老了,脑子转不动了,对迷信或者神秘学的依赖随之加深。」
「人体实验本身又泯灭人性,影响了他们的精神状态,这才导致了这种类似邪教的活动开始出现。」
「在他们眼里,人只是可以随时消耗的耗材,这本质上其实还是资本对个人价值的敲骨吸髓。」
「那群资本家的核心成员估计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分不清邪教仪式和实验了。」
小李听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小声补了一句:
「意思是……圈子里的老人自己先疯了,後面的人想要融入他们的圈层就必须跟着被洗脑,一起发疯?」
张建国难得没拍他,反而点了下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赵启明把档案夹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至於这一批人为什麽盯上了归雁,大概率是因为归雁不讲道理的战斗力。」
「他的履历显示他只是一个普通巡警,最多在西雅图警局里表现突出,绝对不是一个世界级的顶级特工。」
「可他现在乾的这些活儿,别说普通巡警,就是把咱们最顶尖的行动人员放到那个位置上,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基於我们刚刚的推断,我们先将这批人的身份预设为跨国医药集团及其利益共同体。」
他说到这儿,特意停了一下,看向张建国。
「归雁的身份一直是我们档案库里最大的一个谜团,但是咱们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
「之前能放下这个问题不管,是因为那个时候只是身份问题,但是现在又不得不重新捡起来了,因为又出现了新的无法解释的归雁的战斗力问题。
「判官(陆鹤年)当初跟他面谈後在报告里给他担保,说他是『自己人』,没法用演技去解释那些思想认同和文化归属的趋同。」
「我们也在高层会议上给他定了性,发了党证,但我们大家都知道,物理上,他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警察。」
张建国抬手捏了捏眉心。「懂你意思。」
「这个事情不是他忠诚不忠诚的问题,那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信他。」
「但是现在是第二个问题,我们找不到合理的关於他战斗力的解释。」
「他的战力明显超凡,以前我们觉得只要他能给我们送回老比尔和阿瑟,他的秘密我们不应该去深挖,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但现在,深层政府那帮做生物实验的医药巨头,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
张建国摇头:
「更大的问题是咱们现在对归雁的身体素质和实际生理数据完全是模糊的。」
「我们没有给他做过一次系统性的体能测试,也没有测过他的神经反射速度和代谢水平。」
「我们知道的信息全是间接的,通过那些战斗现场反推出来的。」
赵启明皱起眉:「这种异常我们能看见,对方也能看见,甚至对方可能比我们更早看见,并且更在乎。」
「他们现在还只是通过西雅图的混乱和零星影像做的初步判断,一旦他们完全确认归雁的非凡,到那时候他们行动的规模很难说会不会突破常规。」
小李小声问:「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先给归雁做个全身体检?这样至少有个底。」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赵启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们只需要派专人去问清他的能力边界就可以了,体检不需要,做了反而把路走窄了。」
「全身体检能查出什麽?红细胞还是心率?再深入一点测个神经反射速度,可这些数字一旦出格,後面的问题就跟着来了。」
「我们本来就知道归雁自己说不清,结果还要测,那测完之後呢,你拿着结果要不要追问?」
「信任这个东西是很脆弱的,任何主动的探究行为本身,都会对信任造成一道裂痕,因为探究意味着『求证』,而求证的前提是『存疑』。」
「归雁的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深抠里子,我们问清他到底能做到什麽程度,不至於影响我们评估後续的行动可行性即可。」
「小李,你记一下,後期给专人的指令,不要纠缠『为什麽』,只明确『能不能』,也别让不明不白的研究部门插进来。」
「记住一点,他首先是我们的预备党员,代号归雁,天大的本事,也是先有『归雁』,才有其它。」
小李赶紧在笔记本上飞快的记着,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锺慢慢扫过刻度时的声响。
赵启明说完,叹了口气,回到桌边拿起那份报告,盯着最末尾那几行。
「不过还有个好消息,勉强算是吧。」
张建国沉声道:「怎麽说。」「深层政府不是一个统一的组织,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这一点咱们比归雁看的清楚。」
「医药资本,军工复合体,能源集团,还有那些把持情报部门顶层职位的政治家族,各自有各自的算盘。」
「如果归雁同时被两个以上的集团注意到,他们可能会开始互相拆台。」
「这家想活捉,那家可能就想先把样本抢到手。」
「要是再有个第三家,说不定会故意把其他两家的消息泄露出去,让归雁自己跟对手拼个两败俱伤,然後他们捡现成的。」
张建国眼睛一亮:「对,所以归雁周旋的空间,恰恰来自於对方内部的不一致。」
「只要他能拖延,让对方没法形成统一意见,那股力量自己就会内耗。」
「我们虽然能在背後推测到这种地步,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到了一线的归雁那边,他该具体怎麽去做又是个难题。」赵启明叹了口气。
张建国也吐出一口长气。
「小李。」他忽然开口。
「把刚才讨论出来的内容整理成密文,今晚通过粉红气球那条线发出去吧,先让他提高警觉,保住命再说。」……
就在东方准备再度联络里昂的时候,里昂送丹妮丝回西雅图已经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现在是第二天晚上,街区因为昨晚的乱战还是一片混乱。
尤其是中产以下的贫困社区,受到昨晚乱战的影响最大。
「你说这叫什麽事儿。」
里昂靠在一根路灯杆上,穿着身灰扑扑的冲锋衣。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现在不方便以ray fong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要是在东区街头出现一个戴口罩的ray fong,任谁都能把这只伪装成波特兰流窜黑帮的队伍和他西区的那堆流浪汉社区联想到一块儿。
所以里昂在麦克阿瑟他们转移没多久就用ray的马甲告诉了麦克阿瑟,到达东区之後要听里昂指示。
麦克阿瑟接到消息没多久就把这话跟几个领头的交代过了。
他说老板的老板在组织里不挂名,但ray fong认的老板确实就是里昂,到了东区,ray老板不方便出面,那就由大老板说了算。
这帮老兵不知道里昂就是ray,但他们在来到东区前就有相当一部分人知道里昂是大老板了,不然最开始怎麽可能有巡警专门在清真寺那边站岗?
没人觉得别扭,也没人追问这里头到底是谁在吃谁。老焊他们这些人也谈不上有什麽芥蒂,他们早默认了ray干的事情都是有里昂授意的,所以里昂怎麽指挥,他们就怎麽干。
里昂旁边,格里高利把黑色皮手套摘了下来,慢条斯理的叠好,塞进了大衣口袋。
这个前苏军格鲁乌中尉现在出门穿的比好多企业中层还板正,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身衣服从昨晚就沾着几滴没洗掉的血。
伊戈尔在昨晚一通乱战结束後,就把在「波特兰帮」和东欧帮之间传话的任务全压给格里高利了,理由是,他是帮内唯一一个跟里昂有过接触的成员。
里昂通过他递过去的第一句话就砸的格里高利有点懵,大致意思是说,後续的毒品生意,东欧帮得砍掉大头。
东欧帮到现在还没有回音,格里高利自己本人也还没从这句话里回过味来。
他不明白一个刚在东区打出地盘的人,为什麽不先想着捞钱。
於是格里高利索性去街头转了一圈,结果看见那帮「波特兰黑帮」在修水管,拉电线,越看他越觉得眼熟,感觉某个旧日的亡魂又回来了。
所以他这会儿整个人都处在一个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感觉像是有两个格里高利在脑子里打架。
正好他的活儿本来就要求他跟紧里昂当联络员,里昂要来巡视,他也就跟着来了。
事实上这条街他已经转过一圈了,只是当时没跟里昂站在一起。
两人面前是一条彻底罢工的柏油路,路面裂开,旁边一个消防栓歪着脖子,水流断断续续,淌成一道浅沟。昨晚的乱战导致这片街区的供水增压泵断电停摆,以至於这片街区直接断水了。
这处破损消防栓漏出来的余水,反而成了附近居民的水源。
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拎着塑料桶排着队,脸上表情介於认命和暴怒之间。
「昨晚之前,这个街区的自来水增压泵还是有人在管的。」格里高利用下巴朝对面那扇半开半合的设备间门点了点。
「每个月,洛佩兹的人会带着一个电话过来,给看泵的人塞两百块钱,再留两箱啤酒。」
「泵坏了,也是他们打电话叫外面的人来修。」
「现在那帮人没了?」里昂问。
「屍体大部分已经在达文西的冷柜里了,没死的也跑了。」格里高利说。
「所以没人打电话了,那个看泵的人也跑了。」
「你们东欧人不打算来接手?」里昂转头看他。
「我们现在忙着接手墨西哥人的码头,卡车,还有仓库,人手不够,而且这些破街区的利润相比那些地方没那麽多……换句话说……回本太慢。」格里高利平静的说。
「墨西哥人养着这些家伙,也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他们必须让辖区里的穷人不至於饿死渴死。」「人死了,就没人给他们运货卖货了。」
「现在没货了,烂摊子还得归我的人收拾。」里昂说。
「对。」格里高利点头,「归你。」
话音刚落,一辆改装的酷似装甲运兵车的泥头车从街角拐了进来,车斗里拉着一堆东西,後面跟着十几个穿旧工装的老兵。
他们排成两列,步伐整齐,有个领头的还拿着根铁管比划,嘴里喊:
「两侧展开,注意电线!还有,别他妈踩到路上的水坑,谁知道墨西哥人有没有在马路上撒钉子!」
居民们拎着水桶,齐刷刷扭头去看,一个胖女人把桶往地上一墩,骂了一句:「这又他妈是哪来的军队。」
里昂辨认出领头的是老焊,後面跟着沃特,科尔和路易,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你的人。」格里高利评价道,看表情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看戏。
「我看见了。」里昂说。
老焊已经带人走到了那个报废的增压泵房前。
他先是绕着设备间转了一圈,然後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蹲下去检查地上的线缆。过了几秒,他拿掉手电,对沃特说:
「这线给老鼠咬穿了,谁去把那边的电闸给我拉了?」
「拉之前先确认是不是这间房的电闸,别他妈一拉,把整条街的电全灭了,人家还认为我们搞恐怖袭击。」
「这破地方连监控都没有,谁稀罕恐怖袭击这里……」沃特把裤腰上的工具袋紧了紧,显然不服气。
「我这是打个比方,你这个狗脑子。」老焊头也不回的说。
「我去拉闸。」一个年轻点的退役兵举手。
「行,去吧,别紧张,千万别被电打了,我们手头可没有除颤器,到时候只能把你的画像调成黑白的裱起来,下面写一行『永远怀念』。」老焊说。
年轻退役兵小跑着进了旁边的铁皮屋。
几秒钟後,整条街的灯全灭了。
「操。」老焊在黑暗里骂了一句。
「我说了先确认清楚!」他朝铁皮屋吼。
「不是,那个闸没标注,我拉的……」年轻退役兵在铁皮屋里回话,声音发抖。「总闸!你拉的是总闸!」老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排队接水的居民们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哀叹,有人直接骂出了声,有人开始互相藉手机照亮。
一个老头拎着个白色水壶,颤巍巍的走到里昂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又看看格里高利,最後说:「你们是谁?是不是你们把水管搞炸了?」
「不是。」里昂说。
「那是谁把这帮傻子叫来的?」老头指着後面那帮正在互相埋怨的老兵。
「我。」里昂说。
「你为什麽要派人拉电闸,我从早上到现在就接到一壶水,还是浑的。」老头嗓子发乾。
「因为水管已经停了,他们本来想修水管,结果先把电闸拉了。」里昂说。
「那我的水管什麽时候能出水?」
「等他们把电闸推回去,再修好泵。」里昂说。
老头盯着里昂看了一会儿,又看格里高利,最後什麽都没再说,提着壶走回了队伍里,背影佝偻,一股绝望的味道,似乎是感觉「西雅图已经没救了」。
格里高利低声说:「这伙波特兰人让我想起了我们刚来美国那几年。」「我们那时候也这麽干活,先把街占下来,然後再考虑怎麽赚钱,为此经常倒赔钱,毕竟占下来的街区维稳也需要花钱的。」
「现在我们把类似的错误都改正了,都是先问能赚多少钱,然後再考虑要不要出手。」
「你们东欧人算是进步了,更有商业头脑了?」里昂半是调侃,半是嘲讽的说。
「被迫的。」格里高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