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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官道小插曲后,赢说明显感到身边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费忌不再刻意佝偻着腰,那打了又松、松了又打的绑腿也懒得再摆弄。
任它松松垮垮地缠在小腿上,走些路实在滑得不行了,他便弯腰提一提,倒像真的在街巷间奔波了一辈子的老役夫。
赢三父那头更见自在。
那顶压得极低的竹笠不知何时已推上了额顶,露出汗津津的额头和被帽檐压得有些凌乱的灰白鬓发。
赢说走在这两人中间,心里盘算着时间,嘴上却没闲着。
“费公。”
称这一声费公,算是尊老,以费忌在秦国的身份地位,称为费公倒也贴切
“寡人常听先君提起,先君在位时,费公不过弱冠,便已随驾左右。那可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罢?”
费忌脚步微微一滞。
他偏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身边这位年轻国君。
十四五岁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声“费公”唤得真诚恳切,仿佛他不是执掌国柄的太宰,而只是个被晚辈虚心请益的长者。
“君上记差了。”
费忌的语调里已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老臣入仕时,年二十有三,先君宁公方践祚,恰逢晋梁开战,河西告急。那年……”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夜色中模糊的街道,似乎在穿越大半生的烟尘,去寻那个早已模糊的起点。
“那年,秦国发边卒三千援河西,老臣以书佐随军,掌粮秣簿记。”
赢说眼睛一亮,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哦?费公竟上过战场?”
“战场谈不上,不过是在后方邑城守粮道,远远见过几回烽烟罢了。”
费忌嘴上说得平淡,可那“远远见过几回烽烟”几个字,不知怎的,竟比许多人大谈冲锋陷阵还要沉重。
赢说没有接话。
他只是侧过脸,用那种少年人澄澈的目光看着费忌,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目光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就像费忌年少时听那些从军归来的长辈讲边疆战事。
他那时候,大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那位长辈的——专注、炽热,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而今,他已成了被这样注视的人。
“……后来呢?”赢说轻声问。
费忌从恍惚中回过神,清了清嗓子。
“后来,粮道遇过几次小股狄骑袭扰。老臣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竟提着剑随守军出城应战。”
他说着,嘴角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自矜,只有对年少轻狂的、隔了三十年光阴的温和揶揄。
“结果如何?”
“结果,”费忌顿了顿,“被先君晓得了,唤去御前,训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垂下眼帘,那根根分明的白须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先君说:‘费忌,你的剑能杀几个戎卒?你这条命,是留着给寡人写算粮秣的。你若死在城外,寡人何处再寻一个费忌?’”
话音落下,官道上安静了片刻。
仿佛怕惊扰了这段三十年前的君臣对话。
赢三父忽然咳了一声。
“咳,”
赢三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
“费太宰那回出城应战,臣倒是有几分耳闻。”
但见那三缕白须微微一晃。
“哦?”赢说的眼睛转向赢三父,亮晶晶的,“叔父知道?”
这声“叔父”唤得亲昵自然,赢三父那因伤痛而略显苍白的面孔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却是被夜色遮了,无人看见。
“臣岂止知道。”
赢三父将那下滑的竹笠又推高些,露出整张脸来,月光照着他难得舒展的眉眼。
“臣当时也在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