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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低头看去,那两只所谓的鹿角,不过是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木棍插在头上。可周横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有点像鹿了。
“小公子刻鹿做甚?”
祖昭道:“送人。”
周横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在旁边坐下,看着祖昭继续刻。看了片刻,忽然道:“小公子,末将当年在山里,也刻过东西。”
祖昭抬头看他。
周横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有一回受了伤,在山洞里养了两个月,闲得发慌,就拿刀刻木头。刻小兔、刻野猪、刻山鸡。刻完了给弟兄们看,都说像。”
他顿了顿。
“后来那批弟兄,活下来的没几个。”
帐中静了一瞬。
周横站起身,拍拍屁股。
“小公子慢慢刻。末将去看着那帮兔崽子,别让他们把马球场的杆子撞断了。”
他走了。
祖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周横方才说的话。
刻完了给弟兄们看,都说像。
那些弟兄,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鹿角,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不那么难刻了。
傍晚时分,韩潜来了。
他掀帘进来时,祖昭正对着一块黄杨木发愁。那是给司马衍刻的小马,刻了三遍,马腿断了四根,马头削了六次,此刻摆在面前的,是一匹三条腿、头歪到一边的马。
“还没刻好?”韩潜在他对面坐下。
祖昭摇头,有些丧气。
韩潜拿起那匹三腿马,看了看,忽然道:“腿断了,用胶粘上不就成了?”
祖昭一怔。
韩潜道:“你父亲当年在雍丘,城墙上被砸出豁口,也是用泥灰补上。补完了,还能再守。你这马腿断了,粘上不也能看?”
他顿了顿。
“送人的东西,人家看的不是手艺,是心意。”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弟子怕刻不好,陛下和王家妹妹会失望。”
韩潜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昭儿。”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些,“你才八岁。刻的东西不好,那是该当的。若你八岁就能刻出巧匠的手艺,那才叫吓人。”
他伸手,在祖昭发顶按了按。
“慢慢刻。刻到初七,总能刻出两件像样的。”
祖昭点点头。
韩潜起身,走到帐门时,忽然回头。
“昭儿,你师父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给人刻过东西。可你父亲当年给我写过一封信,那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比他平时写的差远了。”
他顿了顿。
“那封信,我留到现在。”
帐帘落下,韩潜走了。
祖昭坐在原处,望着那匹三腿马,望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继续削。
入夜,帐中点了灯。
祖昭把那匹三腿马的断腿用鱼胶粘上,又削了一根细木棍做支撑,等胶干了,再把支撑取下来。腿接好了,虽然仔细看能看出痕迹,但至少站得住了。
他又拿起那只鹿。鹿角重新削过,比之前像样些。身子还是圆滚滚的,可圆滚滚的小鹿,也不是没有。
他端详着这两件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很像。可也不算太差。
他把它们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刀,又削了一块新木头。
这回不是刻鹿,也不是刻马。他削了一根细长的木棍,又削了几个小小的圆片。把圆片串在木棍上,做了个简单的九连环。
这东西他小时候见韩潜做过。那年南撤路上,没有玩的东西,韩潜削了几根木棍,做了个九连环给他解闷。他解了一路,解到合肥时才解开。
他把九连环放在小鹿和小马旁边。
三样东西,三份心意。
给阿衍的,是小马和九连环。小马让他想起骑射场上那些纵马奔驰的将士,九连环让他可以在宫里解闷。
给王嫱的,是小鹿。那丫头喜欢小动物,这圆滚滚的小鹿,虽然不像,可胖乎乎的,也许她会喜欢。
他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初七那日,这两样东西就能带走了。
他打了个哈欠,吹熄了灯。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