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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继续练字,写了几个,又抬头道:“你每月有半月要回京口?”
“是。”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可祖昭看见他握笔的手,比方才用力了些。
“陛下。”祖昭轻声道,“臣子回京口那半月,会想着给陛下带东西。”
司马衍抬眼:“带什么?”
“草蚂蚱已经会编了,下次带个草蜻蜓。”祖昭道,“还有京口大营的孩子们玩的游戏,臣子学了,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眼睛弯了弯。
“好。”
午膳后,两人在殿内投壶。这是司马衍最近爱上的游戏,祖昭投得准,他便要学。学了七日,已能偶尔投中一箭。
“中了!”司马衍跳起来,随即想起自己是皇帝,又赶紧坐下,可脸上的笑藏不住。
祖昭笑着递过下一支箭。
殿外传来通传声,庾翼求见。
庾翼入殿时,手里捧着一卷东西。他先向皇帝行礼,又朝祖昭点点头,笑道:“阿昭,你让我找的阵图,找到了。”
祖昭接过展开,是前朝留下的八阵图残卷,虽不全,却极珍贵。
“多谢庾兄。”
“谢什么。”庾翼摆手,“讲武堂那边,你回去时记得把答应我的练兵纪要带来。”
祖昭点头。
司马衍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庾卿也去讲武堂?”
庾翼躬身:“回陛下,臣每月去十日,与阿昭、王恬一同学习。”
司马衍想了想:“朕以后也能去么?”
庾翼一怔,看向祖昭。
祖昭道:“陛下年纪还小。待再长几岁,可以去看看。”
司马衍点点头,没有追问。
庾翼退下后,他忽然问:“祖昭,你小时候在京口,也是日日投壶、读书么?”
祖昭摇头。
“臣小时候,跟师父学扎草人,学射箭,学认地图。”
“认地图?”司马衍好奇,“怎么认?”
祖昭便给他讲如何看山川走势,如何辨方向远近,如何从图上看出哪里能埋伏、哪里能扎营。司马衍听得入神,连晚膳都忘了用。
直到内侍来催,他才依依不舍道:“明日再讲。”
祖昭应下。
出宫时,天色已晚。神虎门外,王恬又在等候。
“祖父让我问你,第一日在宫中当值,可还习惯?”
祖昭点头。
王恬看着他,忽然笑道:“你如今是有品级的官员了。散骑侍郎,秩比六百石,比我那个白身强。”
祖昭摇头:“不过是虚衔。”
“虚衔也是衔。”王恬道,“总比你从前‘小公子’‘小先生’那些称呼正式。”
两人并肩走在御街上。夜风渐凉,街边铺子大多已上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
“阿昭。”王恬忽然道,“你如今是天子近臣了。”
祖昭转头看他。
王恬没有看他,望着前方夜色。
“我从小跟着祖父,见多了朝堂上的事。”他轻声道,“天子近臣,听着风光,可也有风光的难处。”
他顿了顿。
“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想拉拢你,想借你,想从你身上挖出东西来。”
祖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王恬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他说,“祖父让我告诉你,往后说话做事,要比从前更小心。你在宫中,是陛下的人;你在京口,是韩将军的人。这两边,都要对得起。”
祖昭点头。
两人在街角分开。祖昭回到乌衣巷王府的住处,推开房门,案上放着一封信。
是韩潜的亲笔。
他拆开,师父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
“闻汝受散骑侍郎,吾心甚慰。陛下信任,当以忠贞报之。然宫中不比军中,言行须慎。每月回京口之日,吾当亲自考校汝功课,莫以为入宫便可偷懒。”
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稍草:
“周横三千人已全数编伍,讲武堂新一期开课,汝回来时,可去听听那帮新兵的议论。”
祖昭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窗外月光清冷,照着乌衣巷的青瓦粉墙。他想起白日司马衍投中一箭时那藏不住的笑,想起王恬那句“天子近臣也有风光的难处”,想起师父信里的叮嘱。
八岁这年,他成了散骑侍郎。
这官职不大,却让他从此站在了宫阙之内,天子身侧。
他熄了灯,躺在榻上,久久未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司马衍那句“你会在么”,还有那双在冕旒后寻找他的眼睛。
会的。
他在心里说。
只要陛下需要,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