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雍丘遗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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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丘城,刺史府。

药味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混着隐约的血腥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内室榻上,祖逖仰面躺着,脸色蜡黄如纸。胸膛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

韩潜跪在榻前,甲胄未卸,风尘满面。

他身后还站着数名将领——冯铁、卫策、董昭,都是跟随祖逖多年的老部下。人人面色凝重,眼中布满血丝。

“使君。”韩潜声音沙哑。

祖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经浑浊,但深处仍有一点未熄的火星。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韩潜脸上。

“都……出去。”祖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韩潜……留下。”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低头退出。门扉轻掩,室内只剩下两人。

“近些。”祖逖说。

韩潜膝行向前,直到能看清祖逖脸上每一道皱纹。

“我时日无多。”祖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有几件事托付你。”

韩潜眼眶发红:“使君定能康复!末将已派人去寻名医。”

“听我说。”祖逖打断他,枯瘦的手抬起,抓住韩潜的臂甲,“第一件……昭儿。”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

“此子……不凡。那夜在黄河边,他说的那些话,不像四岁孩童。”祖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有种感觉,他知晓什么,懂得什么。韩潜,你要护他周全,教他成人。”

“末将誓死保护公子!”韩潜重重叩首。

“不止保护。”祖逖的手微微用力,“要教他兵法。我那些手稿、地图、札记……都留给他。还有告诉他,他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能渡过黄河。”

话音落下,祖逖剧烈咳嗽起来。

韩潜急忙扶他起身,拍抚后背。掌下嶙峋的脊骨硌得人心头发酸。

咳了许久,祖逖才平复,嘴角又渗出血丝。

“第二件……”他靠在韩潜臂弯里,声音更虚弱了,“北伐军八年来,这些儿郎随我出生入死,不能散了。”

韩潜心头一紧。

他知道最艰难的问题来了,祖逖死后,谁来执掌这支军队?

按常理,该是祖逖的弟弟、建威将军祖约。但祖约如今在合肥驻防,不在此地。而且军中将领,未必都服他。

“使君,军中……”韩潜欲言又止。

祖逖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苦笑,“阿约是我亲弟,但性情急躁,谋略不足。这八年来,他守合肥有功,却未曾经历河北血战,将领们不服他,情理之中。”

“那使君的意思是?”

“我不指定。”祖逖忽然睁开眼,那点火星又亮了起来,“韩潜,你记住,这支北伐军,不是祖家的私兵。它是为收复中原而聚,也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来统率。”

韩潜愣住了。

“我若指定阿约,将领表面服从,心中不服,日后必生内乱。”祖逖一字一句道,“我若不指定,让他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才能服众。”

“可若选出的不是祖约将军……”

“那便是天意。”祖逖截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北伐大业,重于私情。韩潜,你答应我,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韩潜喉头哽住,许久才道:“末将……遵命。”

“第三件,”祖逖喘息越来越急,“石勒老奸巨猾,桃豹骁勇善战,我军南撤,他们必会南下试探,要当心……”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剧咳。

这次咳出的血,染红了韩潜的臂甲。

“使君!医者!快传医者!”韩潜朝门外急喊。

门被推开,医官和将领们涌入。室内顿时乱成一团。

祖逖却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冯铁的刚毅,卫策的沉稳,董昭的锐气,还有韩潜的忠诚。

这些面孔,这八年来,与他一同冲锋,一同守城,一同望着北方。

“诸君,”祖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忽然清晰起来,“逖……先走一步。河北……就拜托你们了。”

言毕,他缓缓闭上眼。

那只抓住韩潜的手,松开了。

太兴四年九月庚戌,豫州刺史、奋威将军祖逖,病逝雍丘,年五十六。

三军缟素。

灵堂设在刺史府正厅。

白幡垂落,棺椁静置。祖逖的佩剑横置棺前,剑鞘斑驳,剑柄磨得光亮。

将领们轮流守灵,人人面色悲戚。

但悲戚之下,暗流涌动。

第三日入夜,偏厅中聚集了十余名高级将领。烛火跳动,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使君遗命未定主帅,此事不能再拖。”冯铁首先开口。他是祖逖麾下老将,年近五十,资历最深,“军不可一日无主。石勒探子已至黄河南岸,若知我军无帅,必大举来犯。”

“冯将军所言极是。”卫策接话,“但……该由谁接掌?”

厅内沉默下来。

众人目光游移,却无人率先开口。

许久,董昭低声道:“按常理,该是祖约将军。他是使君亲弟,现任建威将军,驻防合肥。若召他来雍丘—”

“祖约将军确是最合适人选。”一名中年将领插话,“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另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道,“陈校尉,你我在河北血战时,祖约将军在合肥守城。不是我轻视守城之功,但北伐军的主帅,该是深谙河北战事之人!”

“那你说是谁?”陈校尉反问。

年轻将领语塞。

厅内又陷入沉默。

韩潜坐在角落,一直未发一言。他脑海中回响着祖逖的嘱咐—“无论谁接掌此军,只要他真心北伐,你便尽心辅佐。”

可真心北伐,如何判断?

“韩将军。”冯铁忽然看向他,“你是使君临终前最后见的人。使君,可曾有过暗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韩潜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使君只说,北伐军不是私兵,该由能带领它收复中原的人统率。”他如实复述,“至于人选,使君未指定。”

“那便是天意自择了。”冯铁长叹一声,“既如此,我提议,明日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公推主帅。得票多者继任,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交换眼神,陆续点头。

这是最公平,也最容易服众的办法。

“那便如此定了。”卫策起身,“明日辰时,正厅议决。”

当夜,韩潜没有回营,而是去了偏院。

小屋里,祖昭还未睡。

四岁的孩子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卷简易地图—那是祖逖早年手绘的黄河沿岸地形图。图上标注着渡口、戍垒、险要,笔迹已有些模糊。

“公子。”韩潜轻唤。

祖昭抬起头。烛光下,那张小脸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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