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归途未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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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留在撤退路上了。和那些带不走的尸体一起。

“黑水那边呢?”他问。

“比我们惨。”卡特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他们在昆都士被包了饺子,两个整编小队,七十多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宋启明:“这场仗,所有的PMC都亏惨了。塔利班付的定金还不够付抚恤金的一半。”

“公司打算怎么办?”

卡特沉默了几秒。

“会找塔利班政府交涉。”他说,“他们虽然丢了坎大哈,但主力还在山区,美军的清剿至少还要持续三到五年。他们需要雇佣兵,需要后勤,需要一切还能提供服务的承包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这笔账,他们会认。活着的还有死去的,都会有个交代。”

交代。

宋启明咀嚼着这个词。它像一块没有味道的压缩饼干,干涩,寡淡,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三百多条人命,换一句“会有个交代”。

这就是雇佣兵的归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换得很干净,指尖的茧还在,但指甲缝里已经洗掉了血迹。那双手看起来和十四天前没有太大区别,但宋启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坚硬,是变得更空。

像一口枯井。

“你那个女孩。”卡特突然说,语气很平淡,没有探寻,没有审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意中知道的事实,“还在等你?”

宋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卡特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尘霾似乎淡了一些,阳光从稀薄的云层缝隙里筛下来,在医院惨白的墙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收音机换了频道,开始播放一首古老的波斯民谣,女声婉转,唱着什么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

宋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没有回答卡特的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苏晴还在等他吗?

他离开时说的是“非洲”,是“父母那边有点事”,是“通信可能不方便,不要担心”。那是11月1日。现在是12月中旬,一个半月过去了。

她发过多少条消息?打过多少次无人接听的电话?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会不会对着手机屏幕上永远显示“未送达”的对话框发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抛弃了,被一个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人戏弄了感情?

或者,更糟糕的是——她会不会还在等?

怀着那种“他一定会回来”的、盲目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一天一天地等下去。

宋启明把手伸向病号服的内袋。

空的。

那部手机在撤退路上丢了。也许掉在某具尸体旁边,也许埋在废墟的瓦砾下,也许——也许更好,它永远留在坎大哈了。

连同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感谢你的陪伴,永远不会忘记你,怀念咱们在一起的岁月静好,静在愉悦,好在温馨。”

他没有备份。他不需要备份。每一个字都刻在脑海里,像弹道计算,像武器分解,像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练习直到肌肉记忆的那些动作。

永远不会忘记。

问题是,她还会不会记得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白袍的医生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叫卡特的名字,示意他该回去换药了。

卡特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十四天前慢了太多,像一架精密的仪器,某些关键的齿轮已经磨损。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齐。”他说,“活着回来的人,不需要为活着感到愧疚。”

他没有等宋启明回答。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宋启明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那片始终没有温度的日光。

三百多人死了。他活着。

卡尔死了,路易死了,村上死了,马库斯死了,安德烈说“接应点见”然后没有来。

他活着。

这不是幸运。这是债务。

他欠那些人一条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但至少——

至少要活着回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赎罪,甚至不是为了兑现那个“我等你回来”的约定。

只是因为,如果连他也死了,那三百多个名字就真的只是抚恤金列表上的一串数字了。

总要有人记得。

记得卡尔狙击镜里最后瞄准的方向,记得路易说起老婆面包店时的笑容,记得村上高烧中反复呼唤的那个日本女人的名字。

记得马库斯在运输机上抽着烟,说“一起活下去”。

记得那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和那个从来没有勇气当面说出口的——

他睁开眼。

走廊的日光已经从西窗移到了东墙。护士站的白袍身影忙碌地穿梭,伊朗民谣换成了新闻播报,语速很快,语调平静。

宋启明慢慢站起来。

脖颈的支具硌着下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身体像一架被严重损坏、勉强修复的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抗议。

但他站得很直。

窗外,扎黑丹的天空依然蒙着那层灰白色的尘霾。看不见太阳,但光线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枪,没有血。只有干净的绷带,和指尖那道卡桑加时代留下的旧疤。

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那道疤痕,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远处,收音机里的波斯女声还在唱着那首关于重逢的歌。

他听不懂歌词。

但他听懂了旋律。

那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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