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准岳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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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完成合同。

是为了和她一起的日子。

苏建国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宋启明,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晴晴三岁那年,”他说,“发过一次高烧。”

宋启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四十度二。半夜烧到惊厥。我从演习场连夜赶回来,到医院时她已经退烧了,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还在睡梦里喊爸爸。”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她妈怪我没在。我没辩解。那一整年,我缺席了她第一次开口完整念出‘爸爸’、第一次独立迈出步子、第一次生病。”

他顿了顿。

“后来我升了少将,有了更多不得不缺席的理由。”

他转过身。

“我缺席了她二十一年。”他看着宋启明,“不是为了今天看着她被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带走。”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话不是指责。

是一个父亲把捂了二十三年的愧疚,摊开在他面前。

“她高三那年,我在边界执行任务,三个月没有信号。”苏建国说,“她妈瞒着她,说我在封闭开会。后来她知道了,没有问,也没有闹。高考完那天我去接她,她只说‘爸,你晒黑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一直很懂事。从小到大,从不让我和她妈操心。”他看着宋启明,“所以我不想让她懂事。”

他顿了顿。

“我想让她只是任性、只是快乐、只是做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岁女孩,不用为她选择的人承担任何沉重的东西。”

宋启明听着。

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她选择我需要承担什么。”他看着苏建国,“所以我没有瞒她。”

他顿了顿。

“也请您不要替她做决定。”

苏建国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没有躲闪,没有辩解,没有祈求。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他愿意承担的那些重量,一件一件摊开。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走回写字台边,重新坐下。

台灯的光拢着他半张脸。

“今晚就到这里。”他说。

宋启明站在原地。

“你回学校。”苏建国说,“之后的事,我会考虑。”

这不是裁决。

但也不是拒绝。

宋启明看着他,点头。

“谢谢苏叔叔。”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苏建国的声音。

“她三岁那次高烧,”苏建国说,“出院时医生说,孩子小,退烧了就好,不会留下后遗症。”

宋启明停住脚步。

“她妈问,那万一以后还烧呢?医生说,该吃药吃药,该看护看护,做父母的不就是这样——没法替她生病,只能在旁边守着。”

苏建国的声音在夜里格外低沉。

“我没替她做过什么。”他说,“但我会守着她。”

宋启明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进短廊。

客厅的灯开着,苏晴从沙发站起来上,没有问他和父亲聊的如何,只是拉着宋启明的手说:“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我去找你。”

他穿好鞋,轻轻拉开门,对着苏晴微微笑道:“你也早点休息,明天等你”。

深夜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月末海滨城市特有的湿冷。梧桐秃枝在路灯下摇曳,把影子切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向二楼那扇窗。

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像深夜里一根未熄的烛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宿舍楼的门禁早已过了,但是这种情况,及时身体不适也难不倒他。

躺在宿舍的床上,他想起书房里那个父亲说“我会守着她”时的语气。

不是威胁,不是宣判。

是承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晴的消息:

“到宿舍了吗?”

他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的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屏幕的光吹得轻轻晃动。

他打字:

“到了。”

顿了顿。

“你爸说,之后的事他会考虑。”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然后是一条信息:“他会考虑的。”

顿了顿。

“他不是不同意。”

又顿了顿。

“他只是需要时间。”

宋启明看着。

他把手机贴在脸上,听筒微微发烫,像她握住他手背时掌心的温度。

“我知道。”他说轻轻的说道。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是他身边唯一的光。

凌晨三点,苏建国的书房还亮着灯。

沈静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那盅已经热过两次的参汤。

“还没睡?”她把汤放在写字台边缘。

苏建国没有答。他靠进椅背,捏了捏眉心。

沈静茹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很久。

“那孩子,”苏建国说,“十七岁被卖到刚果。”

沈静茹的手顿了一下。

“在矿场关了六十四天,逃跑后被雇佣兵抓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告一份无关痛痒的文件。

“四年。法国、中东、阿富汗。三个月前刚从坎大哈撤下来。”

沈静茹没有说话,但是母亲的天性让她潸然泪下。

她想起晚饭时那个安静替她端菜的年轻人。他接过盘子时微微欠身,说“谢谢阿姨”。她往他碗里夹排骨,他说“够了够了,您别忙”。

他笑起来时,眼底确实有一种她从未在同龄人身上见过的沉静。

她原以为那是早熟。

“他告诉晴晴这些了。”苏建国说,“晴晴的意思,是还想和他在一起。”

沈静茹看着他。

“你呢?”她问。

苏建国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盅参汤,没喝,只是捧在手心。

“他问我,”苏建国说,“能不能让他们自己决定。”

沈静茹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你让不让?”

苏建国看着窗台上的墨兰。

夜风吹动叶片,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我不是让你考虑他。”沈静茹说,“我是让你想想晴晴。”

她顿了顿。

“你女儿从小到大,什么时候为一个人把眼睛哭肿过三天?”

苏建国没有说话。

“她来找我,说想带他回家吃饭。”沈静茹说,“她说不是他欺负她,是她自己想让我们见他。”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

“二十年来,她什么时候这么坚决地要过什么?”

苏建国放下参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很久没有换过灯罩的老式吊灯。

“我知道了。”他说。

沈静茹站起来。

“汤趁热喝。”她说,“再凉我又得热一回。”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建国还坐在那里,台灯的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通讯录,翻到空白页。

他没有写什么。

只是握着笔,坐在那里。

窗台上墨兰的影子渐渐模糊。

天快亮了。

307室的窗,亮了整夜。

宋启明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窗外天光从灰蓝变成淡青,又从淡青泛起一线浅金。

他看着那线浅金慢慢扩开,铺满整扇窗。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早已暗下去。

他没有去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结果。

上午九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消息。

是苏晴发来的一张截图。

对话框里是她和父亲的聊天图片。

苏建国:

“春节让他来家里吃年夜饭。”

苏晴没有发任何文字。

只有这张截图。

宋启明看着屏幕。

窗外的日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张截图映得很亮。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向后躺进椅背。

天花板是旧的,边角有一小片剥落的漆皮。

他看着那片漆皮。

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窗外梧桐枯枝在风里轻响。

日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小块温暾的、金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