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离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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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摇头。

“我想再待一会儿。”

谢允执沉默片刻。

“好。”他说,“我在那边等你。”

他转身走开,留下她独自跪在墓前。

风很大,吹动她身上的重孝。

纸钱还在飘,飘飘摇摇,落在新坟上,落在她膝边,落在远处那些早已立起的旧碑上。

她跪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天色渐暗,久到谢允执忍不住又要走过来催她。

然后她站起身。

她走到墓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块新立的墓碑。

石碑冰凉,刻着父亲的名字。

她收回手,转身。

远处,暮色四合的山道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着。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走近。

他不知道何时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望着她身后的新坟。

谢停云看着他。

隔着风,隔着暮色,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她忽然想——

他父亲下葬那天,他是不是也这样远远站着,望着那座新坟,没有人陪,没有人等。

她向他走去。

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纸钱。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静。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就这样站在暮色里,站在满山坟茔之间,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沈砚。”她说。

“嗯?”

“谢谢你等我。”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暮色四合,山风渐起。

远处的谢允执望着这一幕,沉默片刻,转身先下山了。

他没有再催她。

他知道,她需要这个人在身边。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妹妹的路,有人陪她走了。

回城的马车很慢。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走在车侧,隔着车帘,她能听见马蹄声稳稳的,不急不缓。

她忽然睁开眼。

“沈砚。”

“嗯?”

“我父亲走之前,对我说,他放心了。”

车帘外沉默了片刻。

“他放心什么?”沈砚问。

谢停云望着车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放心我。”她说,“放心有人陪我走以后的路。”

车帘外久久没有声音。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那便让他放心。”

谢停云闭上眼。

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沈砚送她到停云居院门外,照例在三尺外停步。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面容被灯笼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收回。

“今日,”她说,“谢谢你。”

沈砚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来送我父亲。”她说,“谢你等我。”

沈砚沉默片刻。

“你父亲,”他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谢停云等着。

“你长大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从今往后,有人陪你走。”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她脚边。

她忽然想,这条路上,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进去吧。”他说。

她点头。

她转身,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筛落的月光在她衣襟上洒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屋。

灯下,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里面是一串纸鹤。

素白的纸,折成小小的鹤,用细线串成一串,一共九只。

最下面那只纸鹤的翅膀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愿谢公往生极乐。”

没有落款。

但她认得那笔迹。

她将那串纸鹤轻轻托在掌心,一只一只看过去。

每一只纸鹤的翅膀上,都写着一句话——

“永平十七年春,谢公与沈家议和,未成。”

“永平十七年夏,谢公整顿内务,清理门户。”

“永平十七年秋,谢公开仓赈灾,活人无数。”

“永平十八年……”

一句一句,都是父亲这些年的善举、义行、功绩。

九只纸鹤,九句话。

是他替父亲写的行状。

是他用这种方式,送父亲最后一程。

谢停云将那串纸鹤挂在窗前。

夜风从窗缝漏进来,纸鹤轻轻旋转,像九只小小的魂灵,在夜色里翩翩起舞。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纸鹤,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父亲,有人送您了。”

窗外晚雪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回应她的话。

她将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温润的玉,微微的暖。

她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那个梅与晚雪同株的梦。

她梦见父亲。

父亲站在谢府门口,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石青家常道袍,笑着对她挥手。

他说:“云儿,为父走了。你好好的。”

她想追上去,却迈不动步。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

身后,沈砚站在那里。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说:“走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进晨光里。

醒来时,枕边微湿。

窗外天色已明。

那串纸鹤还在窗前轻轻旋转,九只小小的白影,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起身,推开窗。

院门外,那道玄色的身影依旧静静立着。

他等在那里。

一如昨日,一如从前,一如每一个她踏出沈府又归来的清晨。

她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也看着她,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那株正在静静生长的晚雪。

还有窗前那串轻轻旋转的纸鹤。

九只。

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她将其中一只纸鹤轻轻解下,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兽头铁令,与那枚梅雪同盆的玉佩,与他那张写着“母亲教的方子”的纸条,与他那卷亲笔祭文,放在一处。

贴胸的暗袋,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那里永远有空。

等下一个他送的东西。

等下一个清晨,他站在院门外等她。

等明年。

等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