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旧账新仇,共审一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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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

沈砚看着她,没有动。

“大夫说,”他的声音很低,“伤口不宜久站。”

谢停云顿了顿。

“那你还站在门口?”

沈砚迈步,走进停云居。

他在廊下坐着,她端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庭中晚雪的嫩叶在午风里轻轻摇曳,筛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

“你兄长,”他说,“今日问了我一句话。”

谢停云等着。

“他问,那夜花厅,我是不是故意的。”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怎么答的?”

沈砚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梗。

“没有答。”他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

“那是该答给你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午后的风穿过回廊,拂动她鬓边的碎发。那枚青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淡青色的光,像晚雪枝头第一粒新蕾。

她看着他,良久。

“那夜,”她的声音很轻,“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

他想起那夜花厅里她冰冷的唇,想起她眼底那层被他猝然撕裂的冰封,想起自己俯身时满堂惊骇的目光,和她袖中那柄抵着他腰间的短刃。

他没有想。

他只是在做了十年该做的事之后,第一次,做了一件想做的事。

“……在想,”他说,“这世上有一个人,与我一样,被困在逃不出的宿命里。”

他顿了顿。

“若一定要沉沦,不如一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夜花厅,他俯身吻她时那冰冷决绝的神情,想起他说“要报仇吗?我教你”时眼底那片荒芜与自毁。

原来那不是羞辱,不是征服。

那是求救。

她伸出手,拿起他搁在几案边的茶盏。

茶早已凉透,浮沉的叶梗沉在盏底,纹丝不动。

她将那盏凉茶放回他手心。

“凉了。”她说,“我替你换一盏。”

她没有等他回答,起身走进茶间。

沈砚坐在廊下,低头看着那盏被换走的凉茶,看着空空的掌心。

庭中晚雪的嫩叶轻轻摇曳,筛落的细碎光斑在他衣襟上缓缓游移。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申时三刻,谢停云送沈砚出院门。

他在院门外三尺处停步。

“明日,”他说,“我要去一趟谢府。”

谢停云微怔。

“北边那几人的往来信函,需与你父亲当面核对。”他顿了顿,“盟约里没有这条。你若不愿,可以不去。”

谢停云看着他。

他是在问她——是否愿意他在谢府出现。

是否愿意他们之间这尚未命名、不可言说的东西,被她的父兄看见。

“……叔公那边,”她问,“你如何交代?”

沈砚摇头。

“不必交代。”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明日辰时,”她说,“我随你一同回去。”

沈砚看着她。

“你是质子。”他说,“非召不归。”

谢停云对上他的目光。

“那便当作,”她说,“沈公子押送质子归宁,监督谢家履行盟约。”

她顿了顿。

“公私两便。”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入府第一日起便以清冷自持为甲胄的女子,如何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那层甲胄卸下,将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与固执,摊在他面前。

良久。

“……好。”他说。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明日见”。他只是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背影依旧孤峭,步履却比来时轻了几分。

谢停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晚风拂过,庭中晚雪的嫩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青玉簪。

明日,她要带他回谢府。

去见她的父兄。

她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兄长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族中那些耆老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选了。

是沉沦也好,是救赎也罢。

她选了。

暮色四合时,谢停云独自坐在廊下。

膝上摊着一卷没有翻开的书,茶早已凉透,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抬起头,看着庭中那株晚雪。

枝头的嫩叶已经舒展了大半,碧莹莹的,在暮风里轻轻招摇。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沈砚——

今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都想与他一同看。

只是这话,她还没有说出口。

夜风大了些,吹落一片嫩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膝头的书卷上。

她拾起那片叶子,托在掌心。

很小,很软,叶脉还是淡青色的,尚未长成夏日深碧。

她将那片叶子夹进书页。

然后起身,掌灯,铺纸研墨。

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辰时,女儿随沈府质子一同归宁。有一人,欲引见父亲。”

她将信笺折好,唤来秦管事。

“请将此信即刻送往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株晚雪模糊的轮廓。

明日。

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不一样是福是祸,是开端还是终局。

她只知道,她等明日。

这一夜,谢停云睡得很沉,无梦。

寅时四刻,她醒了。

窗外晨光熹微,晚雪的枝叶在晓风里轻轻摇曳。她起身,对镜梳妆。

青玉簪。月白衫。银线兰草暗纹。

与那日花厅一样。

与她入沈府那日一样。

与她此生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一样。

她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角。

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底那层薄霜已化尽,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的柔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推门。

院门外,沈砚已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比平日的玄色箭袖柔和许多,腰间没有悬刀,只挂着一枚素白的玉佩。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晨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走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九爷已备好马车。

沈砚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解释。

车轮辚辚转动,朝着谢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晨光满城。

新的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