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晚雪枝叶与旧伤新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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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停云站在原地,日影从她脚边缓缓爬向他的方向。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用十年时间独自追索父亲死亡真相、将怀疑与愤怒刻进卷宗批注、又亲手将那条隐秘的生路指给宿敌之子的男子。

他背负的,从来不只是仇恨。

还有更重的东西——对真相的执念,对无意义杀戮的厌倦,对父亲未竟心愿的……继承。

“那日花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当众……那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吗?”

沈砚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良久。

“是。”他说。

一个字,像那夜回答“是”一样干脆,却更轻,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解释是哪样做,为了自己的什么。

他只是站在暮春的阳光里,站在他少年时刻下“爹,我会接你回家”的习武场上,看着她。

谢停云垂下眼帘。

“我该回去了。”她说。

她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很慢。月洞门下,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混合着淡淡血腥的气息。

很近。

她走过了月洞门,没有回头。

身后,她听见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晚雪长叶子了。”

她没有停步。

停云居的庭院里,那株晚雪的枝头,嫩绿的芽苞比清晨又绽开了些许,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碧玉般的嫩叶,卷成细小的筒状,边缘带着极淡的茸毛。花期很短,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那枚最小的芽苞。

软的,凉的,带着草木初生的湿润气息。

她收回手,转身进屋。

这一夜,她没有再拿出那枚铁令。

她将它压在枕下,和那枚黄铜钥匙一起,在黑暗中静静沉睡着。

五月初一,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势不急,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午后,将整座沈府的青瓦灰墙洗得发亮。庭院里的草木在雨中舒展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清苦气息。

谢停云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江宁府赋税志,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帘里那株晚雪上。

嫩叶被雨水打得微微垂首,却仍固执地伸展着,一簇簇,碧莹莹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

她在沈府已住了十一日。

十一日里,她与沈砚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习武场月夜,第二次是昨日的习武场,第三次,是今晨。

今晨那一次,不算见面。

她卯正起身,推窗透气,看见院门外青石小径上,一道玄色身影撑着伞,正朝她的方向望。

隔着雨幕,隔着十余丈的距离,看不清面容,只认出那挺拔如松的身形。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

他也没有走近。

就这样隔着雨,沉默地对望了片刻——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更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雨幕深处。

地上留下一把收拢的油纸伞,靠在院门外的石阶边,伞柄朝内,仿佛怕雨水溅湿门槛。

她走出房门,拾起那把伞。

伞是新的,桐油味还很重,伞骨细密,撑开时“嘭”一声轻响,在头顶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

她撑着这把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此刻雨势渐收,她将这把伞收好,立在门边。碧玉似的伞柄触手微凉,打磨得很光滑,不知是新制的,还是他用了许多年、只是保养得好。

她不知道他今晨来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追出去。

她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缓慢地、艰难地、不可阻挡地变化着。

像晚雪的嫩叶,在落尽花的枝头,无声地生长。

傍晚,雨彻底停了。

谢停云正在灯下抄录白日从藏书楼带回的一册沈家旧档,院门外忽然传来秦管事的脚步声,比平日急促些。

“谢小姐,砚少爷遣小人传话——”他站在门内三尺处,垂首恭谨,“谢怀安老爷请小姐明日回府省亲,辰时有马车来接。砚少爷说,若小姐愿意,可住到傍晚再归。”

谢停云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父亲让她回府省亲。

入府十一日,她不曾主动请求归宁,父亲和兄长也不曾派人来催。这是沈谢盟约的默契——质子入府,非召不归,非请不见。她不便开口,父兄不便相求,以免显得谢家不懂分寸,或沈家苛待质子。

如今父亲主动提出,沈砚允准,是……父亲实在想念她了?还是沈砚授意?

她沉吟片刻:“砚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秦管事摇头:“只此一句。”

“好。我知道了。”

秦管事行礼退下。

谢停云低头,看着笔尖那一滴悬而未落的墨,终于还是洇透了纸背。

她在沈府住了十一日,十一日来,她刻意不去想谢府,不去想父亲归家后的模样,不去想兄长独自支撑残局的艰难。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她怕一想,就再也撑不住那副清冷淡漠的面具。

可明日,她就要回去了。

明日,她将踏出这座安静的、精致的牢笼,回到她真正属于的地方。那里有父亲鬓边的霜白,兄长眼底的血丝,有周大家的阿毛稚嫩的呼唤,有停云小筑庭院里那几竿她亲手种下的翠竹。

也有她作为“谢家嫡长女”必须撑起的尊严。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这十一日里,她在沈府过得并不痛苦。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那枚铁令一直贴在她胸口,她撑着他送的伞在雨中站了很久。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此刻的心,已不完全属于谢府了。

这一夜,谢停云又几乎未眠。

窗外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嫩叶,影影绰绰,像无数欲言又止的话语。

她侧躺着,那枚铁令从枕下取出,压在掌心,像压着一团既烫手又舍不得放开的余烬。

明日,她会笑着告诉父亲,她在沈府很好,请父亲不必挂念。

明日,她会叮嘱兄长,谢家百废待兴,切莫为她分心。

明日,她会抱一抱阿毛,摸摸他的头,说姐姐在那边一切都好,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保护祖母。

明日,她会是那个清冷自持、无懈可击的谢家嫡长女。

可今夜,在这座不属于她的院落里,在这株落尽花才开始长叶的晚雪树下,她终于可以诚实地承认——

她有点想见沈砚。

那个背负着比她更沉重的宿命、却依然在旧账堆里独自追索真相的人。

那个十六岁失去父亲、此后十年不曾停止追问“我该信谁”的人。

那个给她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钥匙、油纸伞……却从不解释为什么的人。

她不知道这份想念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枕着那枚冰凉的铁令,在陌生的沈府之夜,第一次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