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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开始以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阐述一个在李承乾听来前所未闻、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首先,是这犁铧。”李逸尘以手虚指。
“需上好的铁,方能坚韧锋利,耐用不卷刃。这铁从何而来?需先有矿工,于深山之中,开凿铁矿。”
“开矿需工具,需运输矿石的车辆、绳索。矿工需衣食住行,便有农人为其种粮,织工为其织布,匠人为其造屋、制车。”
李承乾下意识地点头,这些他隐约知道。
“矿石开采出来,需经冶炼。”
李逸尘继续。
“需建高炉,需炭工砍伐树木烧制木炭以为燃料。高炉之建,需懂得垒砌的泥瓦匠”
“控制火候,需经验丰富的炉工。冶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
“需再经锤炼,或炒炼成钢,这又需要专门的铁匠,挥舞铁锤,在砧台上反复锻打。”
“锻打需场地,需鼓风设备,需淬火之水。”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开始意识到,一件铁器背后,远不止一个铁匠那么简单。
“钢铁已成,可制犁铧。”
李逸尘语速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打造犁铧,需特定形状的模具,或需要技艺精湛的铁匠凭经验敲打出形。”
“这模具的制作,又牵扯到懂得雕刻的匠人,以及制作模具的材料,可能是特定的粘土,或是其他耐高温之物。”
“再说这犁辕、犁梢等木制部分。”
李逸尘将话题转向木材。
“需选用坚韧且不易变形的木料,如枣木、柞木。”
“这便需樵夫入山,识别、砍伐合适的树木。砍伐需斧斤,运输需车辆或水路筏子。”
“木材运至作坊,需木匠依据图样,锯、刨、凿、卯,精心制作。木匠需工具,锯子、刨子、凿子、墨斗……”
“这些工具,又需专门的铁匠、工具匠来打造。”
李承乾已经听得有些入神,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无形的链条,从深山矿洞,到熊熊炉火,再到木屑纷飞的作坊。
“木材与铁器组合,需铁钉、铁箍。这又回到铁匠的工序。”
“铁钉的锻造,亦是一门手艺。甚至,固定铁件的绳索,若用到皮革,则需屠夫宰杀牲畜,鞣皮匠处理皮革……”
“这还只是农具本身之制造。”
李逸尘稍作停顿,让太子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延伸。
“图样如何而来?需有人设计、绘制。推广之诏令如何传达?需驿卒骑马奔驰,穿越州县。”
“各地官府组织工匠打造,需吏员管理,需仓曹拨付工料银钱。”
“东宫派遣工匠指导,这些工匠本身,亦是多年学艺,其技艺传承自师长,其衣食来自俸禄或民间……”
“乃至,”李逸尘目光深远。
“打造农具的工匠,他本身不事农耕,他所食之粮,所衣之布,所居之屋,皆需他人供给。”
“这背后,是无数农人、织女、匠人的劳作,交织成网。”
李承乾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他从未想过,一件看似普通的农具,其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庞杂、如此精密的网络!
矿工、炭工、铁匠、泥瓦匠、樵夫、木匠、工具匠、驿卒、吏员、设计者、指导者……
还有那些为这些人提供衣食住行的无数看不见的人!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工部工匠打造”的简单认知。
“先生……这……”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一件农具,竟……竟牵扯如此之广?需如此多素不相识之人协作?”
“正是。”李逸尘肯定地点头,语气凝重。
“殿下,这并非特例。世间绝大多数人造之物,小至一针一线,大至宫室楼船,无不是如此成千上万、乃至数十万、数百万互不相识之人,依靠某种无形的秩序与协作。”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最终共同完成。”
“没有人能完全凭借一己之力,从无到有造出一件完整的、像样的物品。”
他引入了核心概念。
“这种无数人基于分工,进行协作,最终生产出所需之物的体系,可称之为‘百工之业’。”
“此乃国家财富之源泉,国力强盛之根基,亦是……信用赖以存在的坚实基础之一。”
“百工之业……国力根基……”李承乾喃喃重复着这些陌生的词汇。
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往所理解的“富国强兵”,“富国”多指粮仓充盈、府库有钱。
而“强兵”则指军队精锐、装备精良。
却从未从“生产协作”这个角度去思考国力的本质。
李逸尘看着他震撼的表情,知道初步的概念冲击已经达到,需要进一步阐释其运作原理和重要性。
“殿下试想,”李逸尘引导道。
“若无一整套行之有效的百工之业体系,能否在短时间内,打造出足够数量的新式农具,并推广天下?”
李承乾立刻摇头:“绝无可能。”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需要整个国家机器,以及民间无数行业的协同运转。
“若矿工不采铁矿,则无铁可用。若炭工不烧木炭,则炉火不旺。若驿卒不传诏令,则政令不通。若工匠技艺不精,则农具粗劣……”
“其中任何一环断裂,此事便难成,或效果大打折扣。”
李逸尘缓缓道。
“此次农具推广能迅速见效,正说明我大唐目前这套百工之业体系,运转尚属良好。”
“人们看到朝廷能有效调动这套体系,生产出利国利民之物,自然对其管理国家、创造财富的能力产生信心。”
“此信心,便是信用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强调道:“反之,若一国百业凋敝,工匠流失,协作不畅,连一件像样的农具都难以大规模、高质量产出。”
“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其朝廷?其信用,又能从何谈起?”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何李逸尘说信用有其深层根基。
这百工协作体系,就是根基之一!
一个能高效组织生产、不断创造新财富的朝廷,其承诺才更有分量,其发行的债券,才更值得信任!
“所以,信用并非虚无缥缈,它建立在……建立在无数人看似平常的劳作与协作之上?”
李承乾试图总结自己的领悟。
“殿下圣明,正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