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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很小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门。亚历山大打开门,拉下一段折叠梯。
“After you.”(你先请。)
林小满爬上梯子。阁楼比想象中宽敞,但很矮,站直了头会碰到屋顶梁木。光线从几个小窗户透进来,照亮了漂浮的灰尘。
这里堆满了东西:旧家具、行李箱、书籍、还有几十个用白布盖着的画框。空气里有灰尘、木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亚历山大跟着爬上来,熟练地走到一个角落,掀开一块帆布。下面是一排木箱,箱子上标记着“绘画用品”。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颜料管——油画的,有些标签已经模糊,但大部分看起来保存完好。另一个箱子里是画笔,各种尺寸,都用纸细心包裹着。还有调色板、画刀、松节油、亚麻油……
“She was organized.”(她很整洁。)林小满感叹。
“In her studio, yes.”(在她的画室里,是的。)亚历山大笑了,“Everywhere else… not so much.”(其他地方……就不一定了。)
他们挑了一些可能还能用的颜料和画笔,装在一个小篮子里。林小满还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翻开看,里面全是练习稿——手的各种姿势,树叶的细节,云的不同形态。
“她真用功。”她轻声说。
“Art was her life.”(艺术是她的生命。)亚历山大轻声回应,“Not just a hobby.”(不只是爱好。)
他们准备离开时,林小满的目光被阁楼最深处的某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用防尘布盖着的物件,形状不规则。
“那是什么?”她问。
亚历山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That… is something else.”(那个……是别的东西。)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掀开了防尘布。
下面是一幅巨大的油画——不是风景,而是肖像。画上是一个女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侧着脸看向远方。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银灰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
是亚历山大的母亲,Elena。
但让林小满屏住呼吸的不是肖像本身,而是画中女人身边——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也有银灰色的头发,正低头看手里的书。那是童年的亚历山大。
更特别的是,长椅后面还留着一大片空白,像是预留了空间给另一个人。
“这是我父亲画的。”亚历山大轻声说,“他画了我母亲和我。本来打算……等他学会画自己后,把自己加进去。”
他顿了顿:“但他一直没学会。他说他画不好人物,尤其是自己。所以这幅画就一直这样……未完成。”
林小满看着那幅画。阳光从阁楼小窗照进来,正好落在画中女人的脸上,给她的微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很美的画。”她轻声说。
“It is.”(是的。)亚历山大重新盖上防尘布,“But it’s also… sad. A family portrait that’s missing a piece.”(但也很……悲伤。一幅缺少了一部分的家庭肖像。)
他们沉默着爬下阁楼。回到温暖的客厅,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热巧克力已经凉了,但林小满还是小口喝着。
“所以你们家,”她放下杯子,“有很多未完成的东西。”
亚历山大坐在她对面,双手交握:“I never thought of it that way. But… yes.”(我从未那样想过。但是……是的。)
“你觉得……”林小满迟疑地问,“你母亲会希望有人完成她的画吗?”
“我不知道。”亚历山大诚实地说,“也许不会。她是个完美主义者。不会想要别人碰她的作品。”
“那你父亲呢?如果他还在,会希望有人完成那幅家庭肖像吗?”
这次亚历山大沉默得更久。他看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眼神变得遥远。
“My father…”(我父亲……)他缓缓开口,“was a practical man. He believed things should be useful. Finished. The unfinished portrait… it bothered him. But he couldn’t fix it.”(是个务实的人。他认为事物应该有用。完成。未完成的肖像……困扰着他。但他无法修补它。)
他转回头,看着林小满:“Why do you ask?”(你为什么问?)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我在想……也许未完成不是坏事。也许它意味着可能性。意味着故事还在继续。”
亚历山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Like us?”(像我们一样?)他问。
“像我们一样。”林小满点头,“我们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们可以……一起画下去。”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亚历山大听懂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Okay.”(好的。)他说,“Let’s paint.”(我们画画吧。)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他们都在为那个未完成的冬季湖景做准备。亚历山大清理了画室——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检查画布的保存状况,整理画具。林小满则研究Elena的绘画风格,看她的其他作品,试图理解她的笔触和用色。
黄昏时分,他们再次来到岛上。画室里比早晨暖和了一些——亚历山大带来一个小型的便携取暖器。他支起画架,调整好角度,确保光线和当年一样。
林小满站在画布前,手里拿着调色板和画笔。颜料是Elena留下的,有些需要重新调和,但颜色依然鲜艳。
“你确定吗?”她最后一次问亚历山大。
“I’m sure.”(我确定。)他站在她身后,“Whatever you do, it will be right. Because you’re doing it with the right intention.”(无论你画什么,都会是对的。因为你是怀着正确的心意去画的。)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开始调色。她观察着画面上已有的部分——Elena是如何处理雪的阴影,如何表现冰面的质感,如何捕捉冬日那种清冷的光线。
然后她开始画。
起初很慢,很小心,生怕破坏原有的美感。但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她画了几个小小的冰钓小屋——从老照片里看到的,红绿相间,散落在远处的冰面上。又画了一串脚印,从画面左下角延伸向湖心,很小,但给寂静的风景增添了人的气息。
最后,在脚印的尽头,她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并肩站着,看向远方的岛。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画笔,后退几步。
亚历山大一直安静地看着。此刻他走上前,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幅终于完成的画。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取暖器轻微的嗡鸣。夕阳从玻璃墙照进来,给画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It’s perfect.”(很完美。)良久,亚历山大轻声说。
“真的吗?”
“真的。”他转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闪烁,“She would have loved it.”(她会很喜欢的。)
林小满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亚历山大握住她的手,很紧。
“Thank you.”(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画,然后收拾东西离开。锁门时,夕阳已经沉到树林后面,天空染成了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开始闪烁。
走回主屋的路上,冰湖反射着暮色,像一大片深蓝色的宝石。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立刻凝成白雾。
“冷吗?”亚历山大问,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有点。但心里很暖。”
回到屋里,壁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生起。他们脱掉外套,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喝亚历山大刚煮的热红酒——香料和水果的香气混合着酒精的温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今天是我来美国后最开心的一天。”林小满靠着他的肩膀说。
“Even with the cold? The walking? The painting stress?”(即使这么冷?走了那么多路?画画那么紧张?)
“即使有那些。”她微笑,“因为都是和你一起经历的。”
亚历山大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他们在壁炉前安静地坐了很久,看着火焰跳动,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繁星满天,比昨晚更清晰。北极光没有出现,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
“明天呢?”林小满问,“有什么计划?”
“Ice fishing.”(冰钓。)亚历山大说,“If you’re interested.”(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从来没试过。”
“I’ll teach you.”(我教你。)
“然后呢?”
“Then… we’ll see.”(然后……再看。)亚历山大微笑,“Maybe another walk. Maybe just stay here by the fire. Maybe… start something new.”(也许再走走。也许就待在火炉边。也许……开始点新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想了想,“比如你教我中文。真正的,日常的中文。不是书本上的。”
“你想学什么?”
“Everything.”(所有。)他说,“How to talk to your parents. How to order food. How to… be part of your world.”(怎么和你父母说话。怎么点菜。怎么……成为你世界的一部分。)
林小满心里一暖:“那我也要学。学怎么在你的世界里不迷路。”
“Deal.”(成交。)
他们碰了碰杯,热红酒在杯中晃动,映着壁炉的火光。
夜深了,火渐渐小下去。他们上楼,这次很自然地一起走进左边的卧室——那间能看到湖的房间。
洗漱,更衣,关灯,躺下。在黑暗中,亚历山大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Xiaoman.”(小满。)
“嗯?”
“I’m glad you’re here.”(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我也是。”
“Even if it’s cold? Even if there’s no signal? Even if the world outside is… complicated?”(即使这么冷?即使没有信号?即使外面的世界……很复杂?)
“Even then.”(即使那样。)
他在她颈后印下一个吻:“Good night.”(晚安。)
“晚安。”
林小满闭上眼睛。屋外,缅因的冬夜寂静而漫长。但在温暖的木屋里,在爱人的怀抱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般的安宁。
今天,她完成了一幅跨越了二十多年的画。
明天,他们会开始画新的。
而未来……未来还在画布上等待。
但至少现在,画笔在他们手中。